修仙-七玄關 · 第 1 章
序曲-雨中的電話
午夜剛過,嘉義的雨還在下,黏膩得像一層永遠撕不掉的保鮮膜,將整座城市包裹在令人窒息的濕氣裡。
林承祐沒開燈,任由電視螢幕的光在老公寓的客廳裡明明滅滅,那是一場早已分出勝負的棒球經典賽重播,螢幕上球員的歡呼與吶喊,傳進耳裡卻像是隔著深海傳來的呢喃,空洞而失真。
他需要這種噪音,一種足夠無聊、足夠沒有意義的聲音,來填滿妻子走後這幾年逐漸變得駭人的寂靜。
空氣中飄散著隔夜飯菜與淡淡的霉味,他早已習慣,甚至可以說,他刻意讓自己沉浸在這種頹敗的安逸裡。
他陷在沙發中,像一尊被遺忘的石像,直到那刺耳的電話鈴聲響起,像一把尖刀,毫不留情地劃破了他精心維持的麻木。
鈴聲響了三下,他才緩緩伸出手,卻在第四聲結束前停住。
窗外巷口的排水溝翻湧,像是有人在黑暗裡緩慢攪動一口看不見的鍋,雨水、枯葉、塑膠袋與廢紙攪成一鍋黏稠的嗡鳴。
電視畫面切到勝利回放,觀眾席上撒落的紙帶與彩屑在空中旋轉,像一場與此刻室內霉味毫不相干的慶典。
桌上擺著兩個杯子,一大一小,杯口乾裂,裡頭薄薄的茶垢在藍白光裡顯得格外刺眼。
他看著那個小杯子,喉頭一緊——那是宜蓁走後,他遲遲沒有收起來的唯一東西。
鈴聲還在響。四聲、五聲……手機像一條焦躁的魚,不停在桌面上顫抖,尾端的充電線把它拴在現實裡。
林承祐掀起身子,脊背一陣生硬的拉扯,皮夾克的領口蹭過下巴留下寒涼的觸感。
他在第六聲裡按下接聽鍵。
『隊……隊長……』對方的聲音像被雨幕切成一片片的玻璃,邊緣鋒利,夾帶著幾不可聞的喘鳴與顫音。
『說重點。』他把聲音壓平,像在把一張皺褶的報告攤平。
『一宗命案,在……在田裡的三合院……到處都是符,還有很奇怪的香……跟宗教有關……』
『位置。』他問。
『中埔,往糖廠那條產業道路進去……我把定位傳給你……』
短短幾句話之間,雨聲忽遠忽近,像有人時而把帆布拉緊、時而又放鬆,讓整個世界的邊界一張一弛。
他把手機丟回桌面,彈起的震動像一記悶雷,把他從長年累積的惰性裡生拉硬拽出來。
玄關的黑雨傘少了一根骨,瘦得像一條被抽走脊椎的魚,他卻沒犹豫,伸手拉開。
鞋櫃頂層有一張泛黃的便條紙,角落捲起,上面用她的字貼著兩個字:回家。
他移開視線,喉頭的金屬味慢慢退去。
他鎖門的時候,樓梯間的感應燈亮了一下,又滅了下去,像是猶豫。
走到一樓鐵門前,他停下三秒,任由雨聲把思緒沖刷到一片白底。
十五年前的那場事件的火與檀香在腦海裡疊影,畫面忽暗忽明;他在心裡把那些影像塞進一個看不見的抽屜,抽屜上鎖,鑰匙丟進雨裡。
然後他推門,讓夜雨以最原始的姿態撲在臉上。
皮夾克立刻吸飽水氣,重量把肩膀往下拖。
他把鑰匙插進老警車的門鎖,金屬與金屬互相磨擦的聲音像一條細長的火花,沿著神經一路劃過。
引擎怠速咳嗽兩下,終於點燃。他把車頭轉向巷口,雨刷動作乾脆,像一對無言的臂膀,努力把世界切割成可以接受的片段。
導航接到訊息彈出一條線,藍色的,細長的,蜿蜒伸進地圖上一大片沒有路名的灰色。那條線像一道命令,把他的夜晚重新改寫。
他握緊方向盤,指節在黑暗中泛白,另一隻手把菸盒又推回去——他知道今晚的煙,不需要火。窗外,巷口的招牌在風雨裡左右搖晃,鐵鏈發出規律的輕撞聲,像某種預告的節拍。
他沒有祈禱。他只是呼出一口長氣,把胸腔裡那些像灰塵一樣的細碎思緒一次吐掉。『到現場再說。』他對自己說。語氣裡沒有豪氣,只有一種被訓練出來的冷。
車子緩緩滑入雨夜,巷弄的燈光一盞一盞地從擋風玻璃上掠過,像病人的心電圖,一下高一下低,最後連成一條平緩的線。
他明白,某種秩序正在遠方等他——不是法律條文那種秩序,而是更老、更冷,像石頭一樣的秩序。
他踩下油門,讓車輪把猶豫碾成噪音,帶著他朝那個被雨包裹的黑洞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