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調種田,但我種的果子都是極品 · 第 4 章
第四章 我真的只是一個普通農夫
清晨的霧還沒散。
山溝裡的霧不是白的,帶一點暖色調,像有人在谷底煮了一鍋甜湯,蒸汽順著地勢往上漫。蘇婉清落地的時候,靴底踩進了濕草,露水透過布面滲進來,涼的。
她看見了那片菜地。
嚴格來說,她先看見的是光。
霧氣裡有一層很淡的暖光,從地面升上來,不刺眼,但均勻。像有人把螢火蟲磨碎了撒在泥裡,每一粒碎屑都在發亮。光從泥土的裂縫裡透出來,從菜葉的邊緣漫出來,從籬笆底下那幾株不知名的野草尖上冒出來。
整塊地都在發光。
師妹落在她身後,也看見了。
"師姐,"師妹扯了一下她的袖子,聲音抖了,"你看那棵白菜——"
"看到了。"
"它在發光。白菜在發光。"
"嗯。"
"……就'嗯'?那是白菜啊!白菜在發光啊!"
蘇婉清沒接話。她的視線掃過菜地,一株一株地看。六顆白菜,葉片飽滿,邊緣泛著碎金一樣的微光。籬笆柱子旁邊幾株野草也在亮,亮得更弱一些,像快要熄滅的螢火蟲,但確實在亮。
"不只白菜,"蘇婉清說,"你看籬笆底下那幾株草。"
師妹的聲音又高了一截:"野草也在發光?!這整片地——師姐這裡的靈氣濃度不對,我丹田都在自己轉——"
"深呼吸,收斂氣息。你這樣像沒見過世面。"
師妹用力抿住嘴,但抖沒停。她閉眼感知了片刻,再睜開的時候臉色白了一層。
"至少五品,"她說,聲音壓得很低,"光是站在這裡,靈氣就至少五品。那些白菜裡面——我不敢想。"
蘇婉清沒回應。她的目光已經移開了,落在菜地那頭蹲著的人身上。
一個男人。穿著一件破到快成漁網的衣裳,褲腿捲到膝蓋上面,腳上一隻草鞋一隻布鞋,滿臉泥巴,蹲在地上鋤地。鋤頭是木柄的,頭上的鐵已經銹成褐色。他鋤一下,往前挪一步,鋤一下,再挪一步。動作不快不慢,像真的幹了很多年農活的人。
腳邊趴著一條狗。
師妹也看見了那條狗,倒吸一口氣。
"二階——靈犬?尾巴在搖。那、那是我們上次來的時候那條——"
"就是上次那條。"蘇婉清的語氣很平。"一夜之間從野狗變成二階靈獸,現在趴在他腳邊搖尾巴。"
師妹張著嘴看了半天。
"所以他真的是——"
蘇婉清打斷她,語氣篤定:"以靈獸為看門犬,用五品靈氣種白菜,在荒地裡鋤地——你見過哪個凡人這樣活?"
師妹被問住了。
"沒有。"
"這是刻意為之。"蘇婉清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一些,"把自己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用最普通的方式生活。越高明的人,藏得越深。"
師妹小聲說:"可是師姐,萬一他就是個——"
蘇婉清側頭看了她一眼。那個眼神不需要言語翻譯。
師妹閉嘴了。
林安蹲在地上鋤地。
他不知道有人來了。嚴格來說,他知道——他的餘光在五分鐘前就看見丘陵那邊落下兩道白影了。但他決定假裝沒看見。他的邏輯很簡單:如果他不看人家,人家就可能不看他。
這個邏輯在幼兒園階段之後就不再適用了。但林安現在什麼邏輯都想抓。
他在心裡跟系統吵架。
"系統。"
「在。」
"為什麼白菜在發光。"
「白菜吸收宿主田地殘餘靈氣後產生微量靈性蛻變。當前品質:一品靈菜。形象比喻:相當於在靈泉裡泡了三天的普通蔬菜。」
"我只是種了幾顆白菜。"
「是的。但它們長在殘留了四品以上靈氣飽和的土壤裡。準確地說,您種什麼都會變成靈植。」
林安的鋤頭停了一拍。
"那野草呢。野草我又沒種。"
「野草自發生長,同樣吸收了殘餘靈氣。當前品質為半品靈草,不具備食用價值,但視覺上會散發微弱螢光。」
林安的腦子裡緩慢地浮現出一個結論。
"所以這塊地現在。種什麼都發光。"
「準確。」
"有沒有辦法讓它們別亮。"
「沒有。建議宿主接受。」
林安不說話了。他蹲在那裡,鋤頭杵在泥裡,雙眼發直地盯著面前那排白菜。白菜葉片上的碎金光在晨風裡微微晃動,很好看。他一點都不覺得好看。
老黃狗湊過來蹭他的褲腿,尾巴拍在地上啪啪響。他低頭看了一眼——狗的瞳孔裡金環閃了一下,毛皮底下那層淡金色光暈穩穩地浮著,整條狗像一盞毛茸茸的暖燈。
"你也別亮。"
狗歪頭看他。尾巴搖得更快了。
蘇婉清走到田埂邊上。
她站定了。抱拳,動作標準得像教科書。
"前輩。"
林安的鋤頭差點脫手。他慢慢抬起頭,嘴角還掛著一塊泥巴。
"……啊?"
"清虛門蘇婉清,昨日感知到異象,特來拜會。冒昧打擾,還望前輩見諒。"
林安的腦子裡飛速運轉。前輩。她叫前輩。他今年二十三歲,前世還在格子間裡被組長罵。前輩。
"呃……你,你找誰?"
蘇婉清的面上沒有任何多餘的反應。她認為這是客套。
"找您。"
"我……我就是種地的。你認錯人了吧。"
師妹在蘇婉清身後探出半個圓臉,壓低聲音,但田埂到院子只有四步遠,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飄過來。
"種地種得白菜冒光,那我修什麼仙……"
林安決定假裝沒聽見。
蘇婉清沒理師妹,目光穩穩地擱在林安臉上。"前輩不必過謙。在下修行數十載,四品以下的靈氣波動不會判斷失誤。昨夜此地方圓百里的異象,靈氣品級至少六品以上。"
林安在心裡喊系統。
"系統。六品什麼級別。"
「六品靈物在當前修仙界屬於宗門級戰略資源。形象比喻:相當於在一個銅板買到的饅頭裡塞了一整塊金磚。」
"……所以她把我當什麼了。"
「根據對話上下文推測:隱世高人。準確度:零。但對方信心很高。」
零。信心很高。好極了。
林安用力撓了撓後腦勺,擠出一個憨厚的笑——這個笑他在前世見客戶的時候練了三年,自然得像自己長的。
"什麼六品不六品的,我就是種點白菜蘿蔔自己吃。昨兒個晚上的動靜我也嚇了一跳,不知道哪兒來的。"
蘇婉清看著他。沉默了三息。
然後她微微頷首,動作不大,但很正式,像證實了某件事。
"不知者不怪。看來前輩早已習慣了這種靈氣濃度,以致察覺不到異常。"
林安的心咯噔一下。不是。我真的是不知道。但他不能說。他只能點頭。
"對。習慣了。呵呵。"
蘇婉清的視線移到了菜地。六顆白菜在晨光裡微微搖晃,葉緣的碎金光和陽光混在一起,看起來像撒了一層很貴的粉。她盯著看了幾息。
"前輩種的這些菜,尋常百姓吃得起嗎。"
林安老老實實地回答:"吃得起啊,就是普通白菜。"
蘇婉清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種更內斂的東西——像一個確診了病名的醫生聽到病人說"我沒事"時的反應。
"普通白菜。"她重複了一遍。
"……嗯。"
師妹又探出頭,拉蘇婉清衣角,聲音壓得極低但穿透力驚人:"師姐,他好像真的覺得那是普通白菜。"
蘇婉清同樣壓低了聲音,回得很快:"越是這樣,越說明修為深。你何時見過真正的強者主動炫耀?"
"……也是。"
這兩句話一字不落地飄進了林安的耳朵裡。他低下頭,繼續鋤地。手指在鋤柄上收得很緊,指節泛白。
"系統。"
「在。」
"她是不是覺得我很厲害。"
「是。」
"我哪裡厲害了。"
「您種的白菜是一品靈菜,您的狗是二階靈獸,您的田地靈氣濃度超過多數宗門外門。從客觀結果來看,您確實不普通。」
"但我的主觀意圖就是種個菜啊!"
「動機不影響結果。」
林安咬住了後槽牙。
這時候師妹忽然抽了抽鼻子。她扭頭朝菜地的方向吸了兩口氣,表情從疑惑變成了震驚。
"師姐……你聞到了嗎。"
蘇婉清微微皺眉。
"靈氣化香。"
"不像是修士才聞得到的,"師妹的聲音抖起來,"這個味道——師姐我覺得山下村子裡的凡人都能聞到。像、像熟透的果子但更濃,帶一點花蜜的甜——"
蘇婉清深吸了一口氣。她的表情微妙地嚴肅了一層。
"……靈氣外溢到凡人可感知的程度。"她的目光掃過腳下的土地,慢慢、很慢地說,"這塊田底下,恐怕不只是普通靈脈支流。"
她看林安的眼神又變了。跟昨天那種"我懷疑你是高人"不同——昨天是七分猜三分看,現在是猜測和觀察各佔一半,她已經開始分不清此人的深淺了。
林安完全不知道她們在聞什麼。他蹲在那裡,手裡攥著鋤頭,眨了眨眼。
"你們要喝水嗎?我這兒有井水。"
第一個不速之客是在蘇婉清還沒來得及回話的時候到的。
一道灰色的遁光從丘陵豁口方向落下,落得不太穩,踉蹌了一步才站穩。是個中年男修,灰布袍,面相忠厚,腰間掛了一個鼓鼓囊囊的布袋。他看見菜地裡的光,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看見蘇婉清和師妹,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從籬笆門走了進來。
他在院子中間拱手,姿態放得很低。
"這位道友,在下周茂才,散修。感知到昨日異象,斗膽前來——請問此地可有何靈植奇珍?"
林安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泥。
"沒有。就白菜。"
周茂才愣住了。
"……白菜?"
林安指了指菜地。
六顆白菜在微風中輕輕搖晃。葉片邊緣泛著淡得幾乎看不見的金光,像撒了一層碎金粉。空氣裡那股甜香又濃了一層,甜到舌根發麻。
周茂才盯著白菜,喉結動了一下。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像怕驚動什麼。
"道友……這白菜,可否割讓一株?在下願以五百靈石相換。"
師妹在旁邊小聲驚呼:"五百靈石買一顆白菜?!"
蘇婉清的語氣很平:"如果是真正的靈菜,五百靈石是良心價。"
林安在心裡問系統。
"系統,白菜值多少?"
「一品靈菜在當前市場均價為三十至五十靈石。但您的白菜生長於高濃度靈氣土壤,實際品質接近二品。五百靈石溢價約三倍。對方在討好您。」
五百靈石。
林安前一世月底吃泡麵的記憶和這一輩子窮散修的記憶同時發作,他的手差點就伸出去了。窮了兩輩子的本能在跟低調的本能打架。低調贏了。但只贏了一點點。
他擺了擺手。"不賣不賣,我就幾顆自己吃的。你去別處看看吧。"
周茂才看著林安的眼神變了。不是失望,是更深的東西——敬畏。一個能對五百靈石擺手說"不賣"的人,要麼不缺錢,要麼根本不在乎錢。不管是哪種,都不是他惹得起的。
"道友高潔……是在下唐突了。告辭。"
他又拱了一次手,走得很快,像怕多待一秒就冒犯。
蘇婉清在旁邊目睹了全程。她轉頭看師妹,語氣像在下一條結論。
"五百靈石不動心。你現在還覺得他是普通農夫?"
師妹已經完全倒向了蘇婉清那一邊。"不覺得了。"
林安蹲回地上,鋤地。鋤得特別用力。泥土飛濺,有一塊打在了發光的白菜葉上,彈開了。
第二撥客人沒等他喘勻氣就到了。
這回沒有遁光。籬笆門被從外面一推,"嘎吱"一聲撞在柱子上。兩個男修走進來,一高一矮,高的那個嗓門粗,矮的那個眼睛眯著,兩個人的衣服都皺巴巴的,腰間別著低階法器,一看就是散修裡不太安分的那種。
粗嗓門的往院中間一站,四處張望,目光掃過菜地。
"喂,昨天異象從這兒來的吧?拿出來看看。"
林安抬起頭,臉上還掛著泥。
"……看什麼?"
粗嗓門沒理他。他的注意力已經被白菜吸住了。
"這白菜——在亮?"
矮個子眯了眯眼。"靈菜?一個散修種得出靈菜?"他看向林安,語氣帶刺。"你是不是在這兒挖到了什麼寶貝?老實說。"
林安往後退了半步。
就這半步,老黃狗從他腳邊站了起來。
沒有叫。沒有撲。只是從趴著變成站著。但二階妖獸站起來的那一瞬間,靈壓無聲地鋪開,像一盆涼水潑在兩個人臉上。
兩個修士同時退了兩步。臉色都變了。
粗嗓門的聲音一下子矮了三分。"二階靈獸——這、這狗是你的?"
林安一把抓住了老黃狗脖子上的皮。其實他是怕狗真的撲上去——這傢伙現在是二階妖獸,真咬了人他賠不起。但從外面看,他的動作隨意得像每天做一百遍。一隻手,拎著一頭二階妖獸的後頸皮,語氣平平的。
"它不咬人。你們別碰菜就行。"
粗嗓門看了看林安的手,又看了看老黃狗的眼睛——瞳孔深處那圈金環正緩緩轉動。他嚥了口唾沫。
"……行,我們走。"
兩人轉身,步子很快。矮個子走到籬笆門口的時候絆了一下,差點摔。他穩住身子,頭也沒回,鑽了出去。
蘇婉清的聲音從院子另一邊傳過來,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楚。她在對師妹說話。
"二階靈獸,他只用了'別碰菜'三個字就約束住了。而且你注意到沒有——他拉狗的動作很隨意,像是每天都這麼做。"
師妹接得很快:"說明他和靈獸之間的默契——"
"說明他至少有能力長期壓制二階靈獸。你覺得一個普通農夫做得到嗎。"
"師姐說得對。"
林安蹲在地上,手還攥著鋤柄。他聽到了每一個字。
"我只是怕狗咬人要賠錢啊——"
這句話在他腦子裡喊的。沒有出聲。他喊不出來。他蹲著,鋤地,鋤得更快了。
蘇婉清拉著師妹退到了院牆外面。
她站定了。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像在刻石碑。
"我基本確定了。"
師妹豎起耳朵。"師姐請講。"
"此人修為至少金丹以上。"
師妹吸了一口氣。"金丹——"
"理由如下。"蘇婉清的語氣沒有波動,像在陳述天氣。"第一,此地靈氣濃度遠超尋常靈脈支流所能提供,但他一個散修在此安然生活多年,說明他的身體早已適應——只有金丹以上的修士才能將高濃靈氣當空氣。"
"第二?"
"第二,他用二階靈獸看門,用靈菜當白菜吃,面對五百靈石不動心——這不是裝的。對他來說,這些東西就是白菜。能讓靈物貶值到這種程度的人,手裡只會有更多。"
"第三?"
蘇婉清停頓了一下。她在選一個詞。
"他的演技。"
"演技?"
"一個人如果不是真的普通,卻能把'普通'演到每一個細節都嚴絲合縫——這本身就是最高的修為。你知道的,大宗門裡有些老怪物就是這樣。越是不承認,越是真的。"
師妹鄭重地點了點頭。"師姐的分析滴水不漏。那我們接下來——"
"不急。先觀察。這種人最忌諱被戳穿。我們以訪客身份留心,不要打草驚蛇。"
院子裡。
林安看不見她們在說什麼,但能看見她們站在院牆外面,腦袋湊在一起,竊竊私語了大約兩分鐘。然後她們同時轉過頭,用一種看透了一切的眼神看著他。
那個眼神裡有篤定,有敬畏,還有一絲微妙的"我懂你"。像廟裡的菩薩看進香的人——什麼都知道,但不說。
林安的脊背一涼。
"系統。"
「在。」
"她們是不是在討論我。"
「根據眼神方向和肢體語言判斷:是。討論內容無法監聽,但對話持續了約兩分鐘。結束後雙方表情均呈現'篤定'特徵。」
篤定。她們篤定了。她們篤定了某件關於他的、完全錯誤的事情。
林安蹲在菜地中間,鋤頭杵在泥裡。六顆白菜在他身旁發光。野草在籬笆底下發光。老黃狗趴在他腳邊,毛皮下面浮著暖金色的暈,尾巴慢慢地掃來掃去,掃出幾道淡淡的弧線。
遠處,蘇婉清帶著師妹走了。臨走前她回了一次頭,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裡帶著微笑——不是嘴角上的笑,是瞳孔裡的。
白影消失在天際。
林安蹲在原地,看著她們飛遠。
"我真的只是一個普通農夫啊。"
沒有人聽見。
「您不是。」系統說。
林安沒接話。
「您的白菜是靈菜。您的狗是靈獸。您的田是靈田。您呼吸的空氣靈氣濃度超過大部分宗門修煉室。從任何客觀維度來看,您都不普通。」
林安低頭看了看自己。破衣服,泥巴臉,指甲縫裡全是土。周圍所有的東西都在發光。白菜在發光,野草在發光,狗在發光,就連腳底下的泥巴都隱隱泛著一層暖色。
他是這片光裡唯一不亮的東西。
「建議宿主更新自我認知。」
"你閉嘴。"
「好的。」
老黃狗湊過來,用鼻子拱了拱他的手背。鼻子是溫的,拱過的地方微微發燙,像被暖水袋貼了一下。
林安看著狗。狗看著他。金色的環紋在瞳孔深處慢慢轉。
他嘆了一口氣,重新握住鋤頭。
太陽爬到了山溝正上方。霧散了,光直直地照在菜地上,白菜葉片上的碎金光和陽光混在一起,亮得有些過分。
他繼續鋤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