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法律怪奇案件:那些真實發生過的荒誕故事 · 第 9 章
詐騙創意大賽
夕陽斜進那條街的時候,阿源的攤位最好看。
一整排寶特瓶裝的能量水,在光線下折射出淡淡的藍,像某種還沒被科學命名的東西。攤位就架在宮廟旁邊,廟的線香味飄過來,和他的試喝紙杯擺在一起。紙杯裡的就是水。你喝一口,就是水的味道。但阿源會指著瓶身上一圈又一圈的水波紋路告訴你:這是經過能量共振處理的,分子排列不一樣了,喝進去身體知道。
他沒有騙你的意思。這一點很重要,請先記住。
阿源手上戴著自己賣的量子手環,洗澡不摘,睡覺不摘。他自己一天喝三瓶能量水。他母親腰痛,他先帶去收驚,回來再喝能量水——你注意到了,收驚和喝水在他心裡不是兩套系統,是同一套。他進貨的成本一瓶十二塊,賣三百,但他真心認為自己賣的不是水,是「一個機會」。他上線告訴他,等他做到某個層級,就能見到發明能量技術的博士。他等了很多年,還在等。
後來有人檢舉他。案件進了法院。
檢察官的問題很直接:你賣的東西,能量檢測得出來嗎?共振看得到嗎?阿源說:檢測不出來,但身體感受得到。檢察官問:所以你知道它不存在?阿源愣了一下,說:不,它存在,只是儀器還沒進步到看得見。
法庭安靜了幾秒。
刑法第三百三十九條的詐欺罪,要件之一是「施用詐術」——也就是明知不實,卻讓人以為是真的。這條法律假設人心裡有一條清楚的線:你知道是真的,還是知道是假的。但阿源的心裡沒有這條線。他站在線的上面,或者說,他根本看不見這條線。一個真心相信的人,「明知」什麼?
你可能記得,我們在講通靈的那一章,把這個問題留下來了。現在它回來了,這次不是戴著神明的面具,是戴著一瓶十二塊錢的水。
辯護律師主打這一點:被告主觀上深信產品有效,欠缺詐欺故意。檢方則拿出阿源和上線的對話紀錄,裡面有一句「跟你講這個不能講太白,客人自己會想」。這句話像什麼?像一個在信仰與生意之間游泳的人,偶爾露出水面換氣時說的實話。它在法庭上被反覆播放、放大、逐字解讀,每個人都想從裡面撈出一個「明知」。
開完那次庭,判決還沒下來。我們先離開那個法庭。騙,是一道光譜:一端是最不像騙的騙,另一端是最像被害的加害。阿源站在最模糊的那一端;而在光譜的另一端,有更清楚的東西等著——清楚到殘忍。
什麼是「騙」?把這個問題拿到台灣的日常裡檢驗,會發現它的長相一直在變。
最早是中獎簡訊:恭喜你抽中汽車,請先匯手續費。這一代人人上過當,也人人學會了。然後進化成假冒檢警:「你的帳戶涉入洗錢,把錢匯到監管帳戶。」聲音是真的公務員語氣,公文編號查得到嗎?查不到,但你已經嚇到不敢查。再來是投資群組:某位「老師」每天在群組裡報明牌,截圖全是獲利,你加了,錢進去了,帳面上的數字一直漲——漲到你相信了,加大投入,然後某一天全部歸零。最新的這一代,聲音可以是AI合成的,你兒子在電話裡喊爸,其實你兒子正在上班。
手法翻了幾十代,每一代都比上一代更懂人性:懂你的貪、懂你的怕、懂你對家人的軟。但法官在判決書裡引用的刑法第三百三十九條,從一九三五年到今天,一個字沒有改過。
詐騙集團在迭代,法律在原地。
小凱是在光譜最末端被找到的。
他二十歲,學歷不高,在社群軟體上看到「日領五千,工作輕鬆」的訊息。「叮」的一聲,那則訊息抵達他的手機。他後來在法院裡聽到的所有指控,起點都是那一聲。他去做了,工作是領錢、轉交、領錢、轉交。他告訴自己這是「行政工作」。上線對他很好,叫他弟弟,加班有便當。
他被抓的時候,帳本攤開:他經手的金額超過八百萬,他領到的「薪水」總共十四萬。被害人有退休的老師、賣掉嫁妝的阿嬤、挪用公司款項的會計。十四萬,除以八百萬,這個比例在法庭上被檢察官念出來的時候,旁聽席有人小聲說:他自己也是被騙的啊。
這句話就是本案的核心難題。
從那則「日領五千」的訊息來看,小凱是被詐騙的人——被一個虛構的好工作騙走了判斷力和幾個月的青春。從那些被害人的帳戶來看,小凱是加害的人——錢是經過他的手消失的。兩個身分疊在同一個人身上,就像我們在另一個案子裡看過的那樣:法律的標籤系統又一次找不到可以貼的位置。加害人的標籤太重,被害人的標籤太輕,而他剛好站在兩者重量相等的地方。
法院必須二選一。法庭上的攻防就圍繞著一條線:他「知道」錢是詐騙所得嗎?辯護人說,他是被話術包裝吸收的底層,主觀上最多是「不確定」,不確定不等於明知。檢方說,一個正常人領了幾十次來路不明的鉅款,不可能不知道。法官問了小凱一個問題,那個問題後來在判決書裡被忠實記錄:「你第一次去領錢的時候,有沒有想過這錢是哪裡來的?」小凱想了很久,說:「有想過。可是我不敢想下去。」
「不敢想下去」——這六個字要放在哪一邊?法律的秤上沒有這個刻度。最後法院畫了那條線,認定他成立加重詐欺的共同正犯,但在量刑時說了那句所有這類判決都會說的話:被告年輕、思慮未周、受上線利用,情有可憫。線畫得勉強,連畫線的人都看得出筆在抖。
真正的設計者,那些在海外機房裡寫話術腳本的人,一個也不在這個法庭裡。法庭裡只有小凱,和走廊外那些永遠拿不回錢的被害人。
台灣為什麼長出這樣的王國?
不是因為台灣人特別壞。是因為這片土壤剛好肥沃:一個高密度信任的社會,人與人之間習慣幫忙、習慣聽熟人介紹,詐騙只需要借用這條已經鋪好的信任管道。一個語言高度靈活的社會,推銷、話術、主持、直銷共用同一套技能樹,正邪之間只差一個用途。一個四面是海、跨境金流難追的地理現實。還有一個求快、求翻身的經濟焦慮——「日領五千」對小凱是誘惑,對寫腳本的人是精準的計算。
詐騙不是進口貨。它是本土栽種的,就長在我們腳下這片土壤裡,和宮廟旁那個賣能量水的攤位,用的是同一塊地。
開庭那天,走廊很長,兩端各有一排塑膠椅。
小凱坐在其中一端,低頭滑手機,身上那件便宜襯衫擋不住冷氣房的寒意。走廊另一端,坐著一位被害人,是那個挪用公司款項的會計,她也在滑手機,等著下一個庭。
然後,幾乎是同一秒,兩支手機都響了。
叮。
叮。
同一個系統提示音,同一個音高。一邊是上線傳來的訊息,叫小凱「撐住,很快就出去了」;一邊是銀行簡訊,通知那筆永遠不會回來的款項。兩個人抬起頭,隔著整條走廊看了彼此一眼,誰也不知道對方是誰。
遠處的法庭裡,法槌落下,咚。
「叮」還會繼續響。在很多支手機裡,在很多個群組裡,繁殖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