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獅子胡安歷險記

胡安是一隻小獅子。他的鬃毛還沒長出來，只有耳朵旁邊一圈毛茸茸的絨毛，像戴了頂太小的帽子。

今天下午，他看見一隻藍色的蝴蝶。

那隻蝴蝶飛得很慢，翅膀一閃一閃，好像在說：「來追我呀。」

胡安就追了過去。

他追過一叢又一叢草，繞過一塊又一塊石頭。蝴蝶飛過最後一片灌木，不見了。胡安停下來，四處看了看。

全是草。高高的、陌生的草。

風把草葉吹得沙沙響，太陽已經歪到西邊，把他的影子拉得好長好長，像一隻很大的獅子踩在他腳後跟。

「媽媽？」胡安喊了一聲。

沒有回應。

「媽媽——？」

只有風。

胡安蹲下來，把臉埋進前爪裡。他的鼻子酸酸的，眼眶熱熱的。

「……媽媽說過不要跑太遠的……」

一滴眼淚掉進泥土裡，又一滴。然後他再也忍不住了。

「嗚哇——我想回家——！」

他哭得好大聲，連旁邊樹上的葉子都被震下來幾片。

「小朋友？」一個柔柔的聲音從草叢後面傳過來。

胡安抬起滿是淚水的臉，看見一隻白色的羊站在不遠處。她的蹄子在地上不安地刨了刨，耳朵微微往後折。

「你怎麼一個人在這裡？」羊問。

「我找不到媽媽了……」

羊往前走了半步，喉嚨乾乾地吞了一下。「你、你是……小獅子？」

「嗯。」胡安吸了吸鼻子，「我叫胡安。」

「胡安……」羊的聲音發著抖，「你媽媽是……大獅子嗎？」

「對啊！好大好大！」胡安用手比畫，手臂撐到最開，「比你大好多好多！」

羊的蹄子停住。表情僵了一秒。

「……好、好大。」

風吹過，一陣沉默。

羊深吸了一口氣，把背挺直，像是下了某種決心。她的語氣穩下來，像在教室裡點名那樣清楚地說：「別哭了。老師幫你找人。你媽媽最後是在哪裡看到的？」

胡安抹了抹臉，臉上糊成一片。「在那棵——那棵好大的樹旁邊。」

「好。我們往那個方向走。」

胡安跟著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回頭。「你不怕我嗎？我是獅子。」

羊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容有點勉強，但眼神是認真的。「老師什麼學生都教過。走吧。」

她叫羊老師，就在草原另一頭的動物學校教書。她教過小兔子、小鹿、小刺蝟，但沒教過小獅子。不過迷路就是迷路，不管是誰迷的。

他們走了沒多久，頭頂上傳來一陣嘰嘰喳喳。

「我看到了！我看到了！」一隻小麻雀從空中俯衝下來，翅膀收得緊緊的，像一支小箭。「那棵大樹嗎？我看到了！走那邊！」

羊老師抬頭看牠。「你確定？」

「百分之兩百確定！」小麻雀拍拍胸脯——雖然牠的胸脯只有一顆小石頭那麼大。「我眼睛可好了！」

「那個……請問……」草叢後面傳來一個慢吞吞的聲音。一隻很大的鳥搖搖晃晃走出來，翅膀底下夾著一顆不知道什麼果子，脖子縮著，看起來很不好意思。「是在找東西嗎？我也可以幫忙嗎？」

小麻雀翻了一個白眼。「你？你上次飛一飛撞到樹幹了耶。」

「那是因為太陽很刺眼……」大笨鳥的頭垂得更低了。

羊老師溫柔地說：「來，你幫忙看著胡安，別讓他再跑丟了。」

大笨鳥立刻精神起來，站到胡安旁邊，把胸脯挺得高高的。「包在我身上！」

胡安拉了拉大笨鳥翅膀上的羽毛。「你的羽毛好軟。」

大笨鳥愣住，眼睛慢慢亮起來。「謝、謝謝你……從來沒有人這樣說過……」

小麻雀在空中嘆氣。

四個就這樣出發了。小麻雀飛在最前面帶路，羊老師走在中間，胡安騎在她背上——他實在太矮了，草叢比他整隻獅子還高——大笨鳥走在最後面壓陣，很盡責，只是走路的姿勢歪歪扭扭的，像一艘快翻的船。

太陽越來越斜。草原的顏色從綠轉成金，再轉成橘。

「應該快到了。」小麻雀從上面喊。

大笨鳥走在最後面，尾巴晃來晃去，掃過一叢矮灌木。「咦，這裡有一個好大的——」

嗡嗡嗡嗡嗡嗡嗡——

那個聲音從灌木叢裡炸開來，像整片草地突然活了過來。

小麻雀瞬間衝上天空，羽毛都嚇豎了。「蜂窩！！那是蜂窩！！你白癡嗎！！」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大笨鳥的翅膀拍得好快，拍出一陣風，但身體完全不前進。

羊老師咬住胡安的後頸，把他甩到自己背上。胡安趴穩了，死命抱住一團羊毛。「所有人——跑！！」

蜜蜂從灌木叢裡湧出來，黑壓壓一片，嗡嗡聲把風聲都蓋過去了。一隻、兩隻、十隻、一百隻——

胡安趴在羊背上，回頭看了一眼，臉都白了。「好多好多蜜蜂——！！」

小麻雀在高空喊：「左邊！左邊有條河！跳水就沒事了！」

羊老師喘著氣，四條腿跑得快飛起來。「我不會游泳——！」

「那你游什麼游！鑽草叢！草叢裡牠們找不到！」

「我本來就沒有要游啊！！」

大笨鳥跑在最後面，翅膀拍得很慌，兩條腿倒騰得飛快，但就是快不起來。「等等我——！嗚嗚嗚——！好痛！被叮到了——！」

胡安回頭喊：「大笨鳥加油！」

「我在——努力——！」大笨鳥含著眼淚，鼻子已經腫了一個包。

羊老師看到前方一叢特別茂密的矮樹，一咬牙，低下頭衝了進去。樹枝刮過背上，葉子打在臉上，胡安把整顆頭埋進羊毛裡，什麼都看不見，只聽見後面嗡嗡嗡嗡的聲音越來越大，然後——

慢慢散了。

蜜蜂在矮樹叢外面盤旋了幾圈，找不到目標，嗡嗡嗡地飛走了。

四個傢伙橫七豎八躺在泥地上，喘成一團。

胡安喘到破音。「我們……活下來了嗎？」

羊老師四腳朝天，眼睛看著天空。「……暫時。」

大笨鳥摸摸自己的鼻子。又紅又腫，像掛了一顆果子。「我被叮到臉了……」

小麻雀落在羊老師頭上，歪著頭看了看大笨鳥。「……挺好的。腫得很有對稱感。」

大笨鳥眼睛亮了一下。「真的嗎？」

「假的。」

胡安笑了。笑著笑著又想哭，因為他想起來，他還沒找到媽媽。

羊老師站起來，抖了抖身上的草屑和泥土。「走吧。再走一段路就到了。」

太陽快要碰到地平線了。整片草原變成深橘色，影子淡得幾乎看不見。

胡安忽然從羊背上彈起來，耳朵豎得直直的。

「……那個——那是——」

前方的小丘上，一個巨大的金色輪廓背對著夕陽站著。逆光看不清楚五官，但那個形狀——寬寬的肩膀、大大的頭、四條粗壯的腿——像一座毛茸茸的山。

胡安從羊老師背上跳下來，四條腿絆了一下，差點摔倒，然後用盡全力跑過去。

「媽媽——！！」

獅媽媽低下頭，用下巴蹭了蹭胡安的頭頂。她的聲音很低很柔，像遠方打過來的雷，但是溫柔的版本。

「跑到哪裡去了？我找了你好久。」

胡安抱住媽媽的前腿，把整張臉埋進她的毛裡。他又哭了，但這次不一樣。這次眼淚是熱的、開心的。

「我迷路了……羊老師幫我……還有小麻雀和大笨鳥……」

獅媽媽抬起頭。

她的視線慢慢移到羊老師身上。停了一下。

羊老師退了半步。蹄子又開始刨地了。她笑得客客氣氣，聲音細細的。「不、不客氣……是我應該做的……那個，天快黑了，我就先——」

獅媽媽的視線掃過羊老師。掃過小麻雀。掃過鼻子腫了一個包的大笨鳥。

很慢。很慢。

然後她微笑了。

「太好了。胡安回來了，晚餐也有著落了呢。」

風停了。

羊老師的笑僵在臉上。

小麻雀的翅膀停在半空。

大笨鳥摸鼻子的手也停了。

「……？」

「……？」

「……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