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境公寓 · 第 3 章
標本
她不記得自己有沒有睡著。
她在四一四號房的地板上坐到天亮——如果那叫天亮。窗簾後面的光不太像太陽,比較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把一盞燈慢慢地轉亮。她的衣服乾了,硬硬地貼在身上,留著一股雨的味道,混著這棟樓那種乾燥微甜的氣味。床邊那塊水痕也乾了,邊緣結出一圈淺淺的白,像潮水退去留下的線。
筆記本攤在床上。今天那一頁,多了幾行她不記得寫過的字,記著昨天那場雨,記著安安轉過頭來。最後一行寫著:
去問七〇八。他比我先知道。
她應該害怕的,她知道。可是替死人收了五年的房子,她早就學會一件事:真正可怕的從來不是死,是不知道。她寧可知道。
於是她去找那個老人。
走廊又重新洗過牌。這一次,七〇八號就在四一四的隔壁——彷彿整夜裏,它一直在慢慢地、往她這邊挪。
她敲門。門開了一條縫。一隻很老的手先伸出來扶著門框,然後才是人。
老人很瘦,瘦到像一件掛在衣架上的襯衫。他看著她,眼睛卻有一瞬間落到她身後,像在確認有沒有別人跟著。
「妳搭了。」他說。不是問句。
「……我按了沉默。」
老人讓開身體。「進來。趁阿妹還沒回來,我泡茶給妳。」
屋裏比走廊還舊。桌上擺著兩副碗筷,其中一副乾乾淨淨、沒人動過,碗底卻有一層薄薄的痕,像每天都盛飯、每天都沒人吃。牆上釘著一張泛黃的剪報,照片裏是一個塌掉的礦坑口,底下印著「民國六十八年」。門後的釘子上,掛著一件女孩子的外套,洗得發白。
老人倒茶,手抖,茶灑了一桌,他沒擦。
「妳追的那個,不是妳妹妹。」他說。
「那是她。」柚寧聽見自己開口,「她轉過頭,她認得我——」
「她當然認得妳。」老人很輕地打斷她,「因為她是從妳裏面拿出來的。妳記得她記得多深,這地方就照著做得多像。她知道的每一件事,都是妳知道的事。」
柚寧想起雨裏那句話——妳把我的房間清掉了。那是上個月的事。五年前的安安不可能知道。可是她記得。她記得,所以那個東西也記得。
她的喉嚨發緊。「那為什麼?他們做這個給我,是要做什麼?」
「他們不要她。」老人說,「他們要妳哭。妳每跟她說一句話,每多想她一次,這裏就收走一點。妳以為妳在見她,其實妳在付錢。」他伸手摸了摸那副乾淨的碗筷,動作很輕,像怕弄醒誰。「他們管這個,叫標本。」
柚寧問,熬成了,送去哪。
老人搖頭,慢慢的。「不知道。我只曉得,成了的,都不留在這裏。」他往腳底下指了指。「下面還有。深得很。隔一陣子,就空一批出去——像收成。」
「我女兒,」他接著說,「民國六十八年,礦坑塌了。後來我去翻——沒有那一場礦災。哪一年都沒有。」他笑了一下,那個笑很難看。「妳說,一件沒發生過的事,怎麼會死人?可是我記得她的手有多冰。我記得我抱著她。」
他看著那張剪報,看了很久。
「有時候,」他的聲音低下去,「我想不起來,我到底是來找誰的。她的臉,我要看著照片才記得。其他的——都被她蓋過去了。」
柚寧站起來。「那你為什麼不走?」
老人沒有回答。他偏著頭,在聽。屋子裏很靜,可是他聽著走廊的方向,像聽見很遠的地方有腳步聲,有人哼著歌,慢慢地往回走。
他的臉亮了起來。三十七年了,那張臉還會為了那個聲音亮起來。
「因為她在這裏。」他說,「外面沒有。」
「妳還走得掉。」他忽然又轉回來看她,眼神很急,「妳現在還會想走,這就表示妳還走得掉。等到哪天妳不想走了——」他朝屋裏掃了一圈,那兩副碗筷,那件發白的外套,「妳就跟我一樣了。」
柚寧退到門口。她忽然很想確認一件事,很急、很害怕地想確認。她閉上眼睛,去想安安的臉。
她想起來最清楚的一張,是剛剛,在雨裏,隔著一整條街,轉過頭來的那一張。
別的,她想不起來了。
桌上那杯茶,他替她倒的,從頭到尾,她一口也沒喝。不是不渴——是她根本沒想起要喝。那杯涼掉的茶就擱在那兒,和對面那副乾淨的、沒人動過的碗筷,並排放著,像同一種東西。
她拉開門。身後,老人壓低了聲音,對著空蕩蕩的屋子,很溫柔地說:
「回來啦。今天怎麼這麼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