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境公寓 · 第 7 章
那一聲
那個問題在她身上,整夜沒有合上,像一道淺淺的、卻一直滲血的傷口:安安到底是怎麼死的。
世界不肯回答她。她自己的記憶也不肯回答她。只剩一個地方還能問——
安安。
她知道這很瘋。安安是從她裏面做出來的;她不知道的事,安安也不會知道。問一個從自己身上長出來的人「我到底發生過什麼」,像對著鏡子,要鏡子先眨眼。
可是她心裏有一個很小、很卑微的聲音說:萬一呢。萬一安安一開口,說的是「姐,我沒有死」呢。
她知道那個聲音就是陷阱。她還是站了起來,往電梯走。
這一次,是她自己決定的。
樓梯間那道門,她一走近就開了,像它一直在等。
裏面那排按鈕——悲傷。悔恨。沉默。愛而不得。她都認得。可是最底下,多了一個。
那一個上面什麼都沒有。沒有刻字,比別的新,邊緣還亮亮的,像不久前才長出來的。她一看就知道,那是她的——是這地方替她新添的,替她那個還沒有名字的、整夜滲血的問題,特地騰出來的一層樓。
她伸手,按了下去。
電梯沒有往下,也沒有往上。它只是沉了一下,像一腳踩進很深的水。
門開了。外面沒有雨,沒有街。只有霧。白茫茫的,沒有遠近,沒有上下——正是她昨天在心裏怎麼找都只找得到的那一片霧,安安的死該在的地方,那一片空白。
安安站在霧裏。
這一次,柚寧走得到。她一步一步走過去,霧在她腳邊讓開又合上。她站到安安面前,近得能看見她睫毛上的水氣。
她伸手,想替安安把睫毛上那點水抹掉——安安一哭,她從小就這樣替她擦。指尖碰上去,是濕的。可收回來,自己的指腹卻是乾的,乾得像沒碰過水。這一整片霧,沾得濕安安,沾不濕她。
「安安。」她說,聲音抖,「妳是怎麼死的?」
安安看著她。「下雨那天啊。」她說,「姐,妳忘了?」
「那個不算。」柚寧搖頭,搖得很用力,「那場雨是這裏給我的。我要真的。真正發生的那一次——妳告訴我,那天到底怎麼了。」
安安張開嘴。
什麼都沒有出來。
她又試了一次。她的眼神開始飄,像在霧裏找一樣根本不在那裏的東西,找得越來越急,越來越怕——那神情,柚寧太熟了。那是她自己昨天伏在筆記本上的神情。安安找不到。因為這裏面本來就什麼都沒有。她是用柚寧的空白做的,她填不了那個空白。
「姐。」安安最後說,聲音很小,很困惑,眼眶紅了,「妳為什麼……一直說我死了?」
柚寧整個人僵住。
那一瞬間,她分不出來:這是安安在告訴她一件她不知道的真事——還是,這只是她自己整夜的懷疑,借了安安的嘴,原封不動地,還給了她。
兩個都有可能。而她永遠,永遠分不出是哪一個。
唯一見過安安怎麼死的人,是安安。而她能找到的安安,是用她自己的「不知道」做出來的。她在審問一片空白,空白只會把她的問題,照原樣彈回來。
她問得越用力,那道傷口就裂得越開。而她已經知道——它永遠不會結痂了。
她轉身,走回霧裏那道電梯。門在她背後合上的時候,她聽見安安在後面,輕輕地、又叫了她一聲:
「姐——」
她沒有回頭。她替死人收了五年的房子,從來不回頭。
可是她知道,從今天起,這一聲會跟著她。不是只在這裏,是在每一個地方,每一個夜裏。一個她永遠答不出、也永遠逃不掉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