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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冷宮毒妃 · 第 5 章

借刀

送香的人前腳走,後腳宮裡就出了事。

春宴當日清晨,青黛替她梳頭,手上的動作比平日慢。梳到第三下,她壓低聲音:「小姐,劉太醫……三日前在宮道上被人架走了。说是慎刑司拿人。昨夜外頭傳出話來,說他在裡頭咬出了東西,德嬪宮裡的小滿、內務府的貢緞,還有一張方子。」

鏡子裡,沈知微執眉筆的手停了停,又落下去。

「還有別的嗎?」

「沒有了。人都進了慎刑司,生死不知。」

沈知微把眉畫完,才開口:「今日赴宴,你跟在我身後半步,別多話,別亂看。」

「是。」青黛頓了頓,又說,「小姐,棲凰宮前兒又送了新香來,還收著嗎?」

「收著,別拆。」

劉太醫招了。招的東西裡沒有她,也沒有抄方的事——他到底留了一線。可慎刑司裡的口供,出了那道門就不是他自己的了。她要的是一個活著的太醫,日日抄方送來韶華宮;如今這條線,斷在別人手裡。

她從枕下取出劉太醫前幾日送來的最後一頁抄方,就著晨光看了一遍,摺好,連針線一起收進枕頭夾層。針腳縫得歪歪斜斜,她自己的手筆,誰也冒充不了。

御花園的花開到了最盛。臨水花廳裡設了六席,嬪妃命婦依次落座,樂聲從曲徑那頭飄過來,斷斷續續。

沈知微坐得靠外。她到得準時,見人只笑,不多話。周婉儀來的時候臉色就不好,見了她,勉強笑了笑,坐到斜對面去,手一直攏在袖子裡。

淑妃最後到。一身藕色宮裝,頸間一串佛珠,進門先合掌向眾人示意,坐了主位側的首席。她身後跟著素秋。素秋捧著一隻黑漆描金的小匣,垂著眼,站在淑妃座後,像一件擺設。

趙德全是宴開到一半時出現的。他從曲徑那頭慢慢走過來,在廊下站住,跟守著的小太監低聲說了兩句什麼,又慢慢走了。誰也沒多看他。

淑妃撥著佛珠,一顆,一顆,和眾人說了幾句花事、幾句節氣。等茶過了三巡,她的手停了。

「今日花好,本不該說煞風景的話。」她環視一圈,聲音不快不慢,「只是劉太醫的案子,宮裡瞞不住,本宮也不瞞諸位妹妹。」

花廳裡靜下來。樂聲還在遠處響,倒顯得這靜更重。

坐在下首的一位美人小心開口:「淑妃娘娘,聽說……牽扯的是藥?」

「是藥,也不只是藥。」淑妃朝素秋抬了抬手。素秋上前,把那隻黑漆匣放在廳中矮几上,打開,取出三樣東西,一字排開——半包合歡皮,一小瓶安神香,一張摺起的銀票。

「本宮查了德嬪宮裡這半年的用度。」淑妃的目光落在周婉儀身上,很慢,「這合歡皮,是在她小廚房的藥匣裡起出來的。這香,與棲凰宮送出去的香色澤不同,來路不明。至於這張三千兩的銀票,」她頓了頓,「是從德嬪陪嫁嬤嬤的箱底起出來的。」

沈知微垂著眼,視線從那半包合歡皮上掃過。

斷口是淺褐的。她封在枕頭夾層裡的那幾片,暗得發沉。不是同一批。連栽贓的贓,都是另外備下的。

周婉儀的臉刷地白了。她站起來,膝頭碰翻了茶盞,茶水淌了半桌也沒顧上:「淑妃娘娘……娘娘說笑了,嬪妾宮裡怎麼會有——那銀票,嬪妾根本沒見過!嬪妾連那嬤嬤管多少箱底都不知道——」

「婉儀。」淑妃不看她,佛珠重新撥起來,一顆,一顆,「本宮學佛的人,最不願信身邊人做下這種事。你若只是受了劉太醫的矇騙,去慎刑司把話說清楚,本宮自會為你求情。」

她合掌,念了聲佛。

「佛渡有緣人,也只渡肯回頭的。」

周婉儀站著,袖子裡的手抖。她看看淑妃,又看看几上那三樣東西,忽然膝蓋一軟,跪了下去。

「娘娘明鑑!劉太醫的事嬪妾冤枉——那方子、方子固然是抄了,可那是……那是有人教嬪妾抄的!」

「教你抄的?」淑妃終於正眼看她,聲音還是溫的,「婉儀,話出口前要想清楚。慎刑司的板子,不認糊塗帳。」

「嬪妾沒糊塗!嬪妾記得清楚——」周婉儀的語速越來越快,像是要趕在什麼前頭把話倒出來,「去年臘月,有人遞了婉妃娘娘的生辰八字給嬪妾,讓嬪妾親筆抄在……抄在——」

滿座倒吸氣。生辰八字四個字出口,連遠處的樂聲都像斷了一拍。

沈知微垂著眼睫,沒動。她等的就是這一句。

「抄生辰八字做什麼?」那美人失聲問。

「做……做桐木人!埋在海棠樹底下——」周婉儀已經收不住了,膝行半步,「是有人教嬪妾這麼做的,她說婉妃擋了路,說婉妃活不過今年,她給了嬪妾銀子,還許了嬪妾位分——」

「周婉儀!」

淑妃的佛珠擱在桌上,磕出一聲響。

這是她今日第一次拔高聲音。花廳裡所有人都看見了那張一貫慈悲的臉沉下來,佛面第一次沒能掛住。

周婉儀被這一聲駭得抖了一下。她抬起頭,正對上淑妃的眼睛——看了兩息,忽然像懂了什麼,笑得比哭還難看。

「娘娘如今嫌嬪妾瘋了?」她的聲音啞了,「娘娘忘了,臘月裡是誰的宮女提著食盒到永寧宮的?素秋姑娘,娘娘的素秋姑娘。她當著嬪妾的面把銀子放在桌上,說『娘娘吩咐,事成之後,永寧宮的炭例翻倍』。」

素秋兩個字出口,廊下的趙德全往花廳裡間的方向看了一眼。

沈知微把這一眼收進眼裡。

淑妃重新拿起佛珠。這一回撥得比方才快了半拍,珠子撞珠子的聲音密了。

「瘋話。」她轉向眾人,合掌,指尖比平日壓得緊,「諸位妹妹都聽見了。巫蠱、八字、桐木人,樁樁件件,是她自己招的。本宮代掌六宮,只能忍痛,將她移交慎刑司,聽候發落。」

兩名內侍進來,一左一右架住周婉儀的胳膊。她腿已經軟了,被拖著往外走,嘴裡還在反覆:「嬪妾說的是真的……是真的……」

「淑妃娘娘慈悲。」

沈知微放下茶盞,開了口。這是她今日說的第一句話。

聲音很輕,可滿廳都聽見了。內侍停下,淑妃也看向她。

「嬪妾鬥膽說一句。」沈知微道,「德嬪姐姐方才說的銀子、食盒、素秋姑娘,若全是瘋話,何必移交慎刑司?瘋話,查一查,也就清楚了。素秋姑娘日日在娘娘身邊當差,一查便知臘月裡去沒去過永寧宮。還她一個清白,豈不正好。」

淑妃看她的眼神,第一次停了很久。

「……婉妃妹妹倒是心寬。」她慢慢地說,「八字是你的,桐木人咒的是你。你不惱?」

「嬪妾信姐姐,不信八字。」沈知微的指尖在袖中撫過那方帕子的摺痕,臉上還是那副溫婉,「桐木人埋在樹下三年也咒不死人。可銀票藏在箱底,是真的能起出來的。」

她看向跪在地上的周婉儀,語氣像勸,像憐:「姐姐要自清,就把知道的一件一件說全了。說一半、留一半,反倒像有人教過似的。」

周婉儀猛地抬頭。

「嬪妾說!嬪妾全說!」她朝著慎刑司的方向磕下頭去,「臘月到如今,一共七回!每一回素秋姑娘來的時辰,嬪妾都記著——嬪妾記性好,嬪妾全記得!未時來的,有一回是申時,落著雪的那回她鞋上有泥,嬪妾全記得!」

沈知微站起身,理了理袖口,朝淑妃端端正正福了一身。

「淑妃娘娘代掌六宮,最是公正。嬪妾只求一件事。」她直起身,聲音仍舊溫和,「德嬪姐姐招的每一個字,都請慎刑司筆錄存檔,莫叫中途沒了人。」

她頓了頓。

「劉太醫前車之鑑。宮裡的嘴,總是不長久的。」

淑妃撥佛珠的手,停了。

花廳裡靜得能聽見水聲。過了兩息,淑妃垂下眼,應了一聲:「……自當如此。」

宴散得比原定早。眾人陸續起身告退,三三兩兩地走,走出花廳便交頭接耳,壓也壓不住。

沈知微走到曲徑口,趙德全候在那裡。

「婉妃娘娘留步。」他躬著身,笑得客客氣氣,「陛下吩咐,轉娘娘一句話。」

沈知微福身:「請公公示下。」

「陛下說——」趙德全把聲音放得平平的,像傳一句再尋常不過的話,「『查一查,也就清楚了。婉妃說得好。』」

他說完,躬身退到一旁,讓開路。

沈知微站在原地。曲徑兩旁的海棠開得正滿,風一過,落了她一肩。

他不在席上。可「查一查」三個字,是她今日說的。

她斂衽,朝紫宸殿的方向遠遠一福,才上轎。

回到韶華宮,天剛擦黑。青黛迎上來接她的披風,欲言又止。

「小姐,方才棲凰宮來人,送了一匣安神香,說是……給娘娘壓驚的。」

「送香的人呢?」

「還在廊下候著,等娘娘回話。」

廊下站著的是素秋。她捧著那隻描金匣,垂著眼,見沈知微出來,俯身行禮,把匣子雙手奉上。

「娘娘受驚了。我家娘娘說,今日席上的事與婉妃娘娘相干,特命奴婢送香壓驚,聊表歉意。」

「有勞。」沈知微伸手接匣。

指尖相錯的那一刻,她的指腹擦過素秋的袖口。一縷苦杏仁的氣,若有若無,從那截袖子裡透出來。

「替我謝謝淑妃娘娘。」她說,「香,我收下了。」

「是。」

素秋低著頭,轉身走了。步子不疾不徐,一路出了院門,沒有回過一次頭。

沈知微捧著那隻匣子,站在廊下,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宮牆拐角。

前世,把帕子按進摻了藥的洗臉水裡的,就是這雙手。冷宮最後一夜,隔著窗紙笑著說「娘娘好走」的,也有這個聲音。

她不認得現在的我。

很好。獵物不必認得獵人。

夜裡,慎刑司方向傳來消息:劉太醫暴斃於獄中,說是畏罪自盡。

沈知微聽完,只把那匣香原封不動地收進了櫃子最裡層,連同帕子包著的藥渣、縫進枕頭的抄方,一件一件,點過了一遍。

筆錄存檔。她白日裡求的那五個字,此刻成了周婉儀唯一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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