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冷宮毒妃 · 第 7 章
鳳座的陰影
第7章 鳳座的陰影
內務府的總管太監親自來了韶華宮。
往年送份例單子,都是底下的小順子跑腿,放下就走。這回總管自己來,雙手把單子奉上,眼睛卻不看她,只看著自己面前那一塊地磚。
「婉妃娘娘,這是下季的份例,請娘娘過目。」
沈知微接過,翻開。宮綢十二匹,改六匹。銀炭四十斤,改三十斤。胭脂水粉那一頁,整行劃掉了,旁邊小字註著「暫停」。
「上季是十二匹。」她說,語氣平常得像在對帳。
「回娘娘,宮中用度緊。太后娘娘鳳體違和,棲凰宮娘娘吩咐了,各宮一體克儉,為太后祈福。各宮都減了,不是單減娘娘一處。」
「各宮都減了。」沈知微又翻一頁,「永寧宮呢?」
總管的頭更低了些。「罪宮,不在例。」
「炭呢。本宮的紅籮炭,例是二十斤。」
「回娘娘,今年配的是黑炭。黑炭也是今年的新炭,燒起來一樣的。」總管額上見了汗,話卻一個字一個字咬得穩,「都是按例配的,娘娘要是有疑,可以行文來查,內務府的冊子上,一筆一筆都在。」
一筆一筆都在。每一筆都合規。
沈知微不再問了。她把單子慢慢摺好,收進袖中。
「總管親自跑這一趟,往年可是小順子送的。內務府如今人力也這麼緊?」
總管一頓。「……是。人手緊。」
「辛苦。」她說,「回去替我謝淑妃娘娘。就說,她的體恤,我知道了。」
總管彎著腰退出去,後背的衣裳到門口才鬆下來。
晚間青黛進來添燈油,站了一會兒,壓低聲音。
「小姐,灑掃的小祿子,託人來問……說棲凰宮那邊缺人,月錢多三百錢,問奴婢的意思,要不要放他去。」
沈知微正在剪燭花,手沒停。「讓他去。」
「小姐!」
「強留下的心,比黑炭還冷。」燭花剪落,火苗亮了一亮。「他去之前,替我記著,他臨走前看了什麼、問了什麼、帶走了什麼。」
青黛應了,又站了一會兒,忽然低聲說:「炭少了,這個冬天不好過。」
「不好過,也過得過。」沈知微放下剪子,「青黛,我不要一屋子不得不留下的人。我要的,是走得了、卻沒走的。」
青黛半晌沒說話。然後她端起燈油壺,往門外走,走到門邊又回頭。
「奴婢走不了,也不想走。」
沈知微笑了一下,極淡。「我知道。」
入了臘月,落了頭一場雪,韶華宮的難處才算真正顯出來。
黑炭燒起來煙大,嗆得人眼睛發酸,火苗看著旺,湊近了卻不暖。青黛把炭盆挪到廊下燒透了再端進屋,屋裡還是攏不住熱氣。宮裡接連病了兩個小丫頭,藥是太醫院開的,喝下去也就是拖著。
「藥渣倒花壇土裡。」沈知微叮囑,「別倒炭盆。」
「奴婢記得。白煙。」青黛端著簸箕出去,雪落在她的傘上,一層。
沈知微坐在窗邊做針線。燈下她把枕頭翻過來,摸了摸夾層的針腳——那些粗糙的、刻意留出記號的針腳還在,劉太醫抄的方子一張一張疊在裡頭。她數了一遍,一張不少,才又把枕頭翻回去,靠著坐了一會兒。
臘月初八那晚,門外先來的不是人,是聲音。
「萬歲爺散步,路過韶華宮,」趙德全的嗓子在院子裡響起來,比平常拖得長,「婉妃娘娘接駕。」
沈知微放下針線,整衣,出門,跪下去的時候雪粒子落在手背上。
「起來。」皇帝的聲音在她頭頂上,很平。「外頭冷,進屋說話。」
他進了屋,沒坐。炭盆就在屋當中,他走過去,拿起火箸,撥了撥炭。黑炭爆了幾星灰,嗆人的煙騰起來一縷。
「這炭不好。」他說。
「回陛下,是今年的新炭。內務府說的。」
火箸頓了一下。「內務府說的。」他把這五個字重複了一遍,不置可否。「朕記得,東六宮妃位的份例,紅籮炭是二十斤。」
「陛下記得竟這樣細。」
「朕記的東西很多。」
他放下火箸,在椅上坐了下來。燈在他背後,他的臉大半在影子裡,沈知微看得清的只有他搭在膝上的手。屋裡安靜,只有炭偶爾畢剝一聲。
「比如,」他說,「太醫院少了個劉太醫。」
袖中,沈知微的手指停了半拍,才繼續把袖口撫平。
「臣妾聽說了。」她抬起眼,不驚也不避,「說是畏罪。」
「畏罪。」皇帝慢慢重複。「他罪在哪裡,婉妃知道嗎?」
「臣妾不知道他罪在哪裡。臣妾只知道,他給臣妾請過三個月的脈,每一張方子,臣妾都留著底。」
「留底做什麼?」
「陛下後宮嬪妃,誰沒個頭疼腦熱。方子留著,日後若有個萬一——」她停住,沒往下說。
「萬一什麼?」
「萬一將來有人問起,」她輕聲說,「臣妾吃過什麼藥、是誰經的手,臣妾說得出來,也拿得出來。」
皇帝不說話了。燈芯燒長了一截,火暗了一暗。門邊趙德全的靴子極輕地挪了半寸,又不動了。
「劉太醫死前,」皇帝忽然開口,語氣閒閒的,像順口一提,「供詞裡提過韶華宮。」
這一次沈知微停得比方才久。然後她說:「臣妾猜,也會提棲凰宮。」
「哦?」
「打點過他的,不止臣妾一家。」她的聲音還是穩的,「臣妾打點他,是叫他把臣妾的方子抄清楚,臣妾怕死,怕得有些過了。至於別家打點他,是叫他『別多看、別多問』。」
她抬眼,看向燈影裡那張看不太清的臉。
「陛下。怕死的,不敢叫人別多看。心裡有鬼的,才敢。」
屋裡又靜下來。雪聲很輕,像有人在窗外篩著什麼。過了很久,皇帝笑了一聲,很低,一聲就停了。
「婉妃怕死?」
「怕。」她說,「怕過一次,就再也不敢了。」
皇帝站起身,走到門口,背對著她,在門檻裡站了一息。
「炭的事,朕記下了。」
「陛下慢走。」
他跨出門檻,聲音從雪地裡傳回來。
「方子的底,收好。別叫人偷了。」
腳步聲遠了。趙德全落在最後,進屋彎腰收拾火箸,趁彎腰的當口,聲音壓得極低:「娘娘,明日內務府會送炭來。萬歲爺說的『路過』,娘娘心裡有數就好。」
他也走了。
第二日一早,內務府果然送炭來。紅籮炭,足秤二十斤,簽子上沒有落款,沒有經手人,什麼都沒寫。
青黛捧著那張空白簽子,又喜又怕。「小姐,這是……」
「是刀,也是傘。」沈知微說。
她蹲到炭盆邊,從冷灰裡揀出剩的最後一塊黑炭,用帕子裹了,收進一隻小匣,和前些日子攢下的黑炭放在一處。
「黑炭也留著。日後有人問起韶華宮這個冬天是怎麼過的,我要拿得出來。」
又過了兩日,青黛從外頭回來,帶回一個消息。她是在小廚房裡聽來的,說的人是棲凰宮一個出來採買的灑掃婆子,跟韶華宮的灶上婆婆是同鄉。
「說是初八那夜,就是萬歲爺來咱們宮的那夜,」青黛把聲音壓到只剩氣音,「棲凰宮的燈亮到三更。素秋進去回話,回的是什麼不知道,只知道娘娘屋裡的佛珠,撥著撥著停了一停,再響起來的時候快了半拍,然後——就停了。」
「停了?」
「徹底停了。」青黛嚥了口唾沫,「那婆子說,她伺候了十年,沒見過娘娘的珠子停過。夜裡靜,她守在外間,說那珠子一停,滿屋子就一點聲音都沒有了,嚇得她沒敢喘大氣。」
沈知微坐在燈下,手裡的針線停著。
停了停,快了半拍,然後徹底停。她心裡把這三段過了一遍。前世她聽過那串佛珠很多年,柳月蓉唸經的時候撥,說話的時候撥,連在冷宮窗外看她嚥氣的時候,那珠子都沒停過。
如今停了。
「還有,」青黛又想起一樣,「那婆子昨夜起夜,看見素秋提著一盞燈籠出了宮門,往西邊去了。西苑那個方向。雪地上,一行腳印。」
沈知微把針插回針線笸籮,走到窗邊。窗紙上糊著的那一層薄光,是雪照出來的。西苑在西邊,那裡有一座廢了多年的佛堂,斷臂的佛像,積塵的蒲團,平日連灑掃都不去。
素秋深夜往那裡去做什麼。
她攏緊了袖口。袖中那張摺好的份例單子還在,紙角硌著手腕。她想起皇帝臨走時那句話,方子的底,收好,別叫人偷了。
雪還在下。她望著西邊那一片沉沉的簷影,站了很久,才轉身回到燈下,把枕頭翻過來,又把夾層的針腳摸了一遍。
一張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