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冷宮毒妃 · 第 9 章
毒為餌
臘月二十三,韶華宮的門鎖開了。
開鎖的不是鑰匙先到的,是話。頭一日清早,窗外掃雪的兩個宮人壓著嗓子說話,聲音從窗紙縫裡漏進來。
「聽說了麼?棲凰宮遞上去那份『婉妃私藏的方子』,攤開來,是御用的灑金箋。」
「灑金箋怎麼了?」
「怎麼了?那箋子內務府一年只進二十張,張張記檔,出了紫宸殿,六宮誰手上都沒有。她們說是從婉妃枕頭裡偷出來的,那不就是說,婉妃枕頭裡藏著御賜的東西,還叫人半夜偷了去獻功?」
掃帚停了停。
「陛下只批了一個字。」
沈知微坐在窗邊,手裡捧著一盞冷茶,沒喝。偷走假餌的人捧著它往上呈,呈到了御前,呈出來的是「構陷嬪御、私竊御物」八個字。柳月蓉這一刀,砍回了自己手上。
次日午後,趙德全來了。還是一個人,袖著手。他隔著門把腰彎低了三寸——門卻是開著的,他仍彎了。
「娘娘,禁足的旨意,撤了,位號也一併復了。」他直起身,臉上帶著點笑,「陛下另外吩咐了一句,枕頭裡的東西,往後不必再藏了。」
沈知微垂著眼。袖子裡,她的手指停了半拍。
她算到了假餌會自爆,算到了禁足會解。她沒算到「不必再藏」這一句,這句話不是替她解圍,是替她收尾。有人把她的局,連她沒說出口的那一半,都替她想到了。
「替我謝恩。」她說。
「奴才不敢當。」趙德全躬了躬,「娘娘心裡有數就好。」
夜裡,青黛端了安神湯進來,看見小姐坐在燈下,指腹正一針一針摸過枕角,素秋縫回去的那道針腳還在,平、直、密。認針腳,便認得那夜來的是誰。
案上另攤著一方帕子,帕子裹著一隻指節大的瓷瓶。瓶裡的藥,是她這些日子照著記憶裡的方子,一味一味配出來的。
沈知微拔開瓶塞,倒出一撮灰白的粉末在箋紙上,用指甲撥勻,撥成三等分,取其一分。
「小姐,這是什麼?」
「牽機引。」
她說得像報一個藥名,指尖捻起那一分,往湯碗裡送。
盤子差點從青黛手裡脫出去。她撲過來奪碗,被沈知微先一步按住了碗沿。「青黛。」
「我去請太醫,現在就去,」
「這個量,」沈知微抓住她的手腕,力氣不大,青黛卻愣是沒掙開,「三日之內,只會手麻、嘔、指尖發冷。三日之後停了,人就緩回來。」
「妳怎麼會知道?」青黛的聲音抖了,「妳怎麼會、怎麼會知道得這麼清楚?」
沈知微沉默了很久。燈芯爆了一個小花。
「我見過人這麼死。」她說,「看了半年。每一日的樣子,我都記得。」
青黛的眼眶紅了。她張了張嘴,最後什麼都沒問出來,只說了一句:「如果是為了鬥淑妃,妳拿命去鋪路,贏了之後,誰來看妳贏?」
「我。」
沈知微把碗接回來,一口喝完了。湯是溫的,喝下去之後過了一炷香,指尖開始像浸過涼水,舌根發麻。她對著銅鏡看了看自己的臉,鏡子裡還是那張溫良的、見人先垂眼的臉。
這張臉,如今是餌。
隔兩日,旨意下來:太后病重,皇帝設素宴於麟德殿,為太后祈福,后宮主位皆與宴。
吃齋的人設,在素宴上最體面。柳月蓉要的舞台,沈知微替她備好了。
備的不只這個。三日前,她教青黛持了帖子,以「為太后抄經」為名,向棲凰宮借素秋來張羅經書文房。素秋經手了一方捧匣、一盞湯盅。趁她轉身歸置書冊的空檔,沈知微用那支簪頭帶磕痕的舊銀簪蘸了藥粉,在匣角與盅底各抹過一遍。量極微,銀針試不出來,可器物刷洗的水裡,沉得出灰白的粉末。
經素秋之手的一切,皆是證物。
素宴那日,麟德殿燃了幾百盞燈。樂聲起來,湯品上桌,每人一盅。
「婉妃妹妹氣色不太好。」柳月蓉隔著席位,撥著佛珠,聲音溫溫的,「可是禁足這些日子悶著了?本宮宮裡新得的安神香,回頭給妹妹送一份。」
「多謝娘娘。不是悶的,是這幾日抄經,抄得手麻。」
「抄經是功德。手麻,也是功德到了。」
沈知微抬眼,慢慢地說:「娘娘這話,我從前也聽人說過一回。」
撥佛珠的手,停了。
只停了一瞬,又接上,比先前快了半拍。柳月蓉笑了笑,把話頭轉給了旁座的嬪妃。
沈知微端起自己那盅湯,當著滿殿的目光,喝了半盅。
湯裡她沒動過手。她不必動。毒在她自己的身體裡,已經走了三日。
放下湯盅,她執筷去夠一箸素齋。手抖了。筷子磕在碟沿上,落地,滾出去半尺。
滿殿的樂聲還在響。她看見自己的指尖是青白的,聽見自己的耳朵裡嗡了一聲,然後是嘔,嘔在帕子上。她順著勢往側邊倒,倒下去之前只做了一件事:把袖中那方帕子,落在湯盅旁邊,落在人人看得見的地方。
帕子攤開一半,角上那枝舊海棠朝上。
樂聲斷了。有嬪妃尖叫「宣太醫」,有內侍搶上來扶。殿門口傳來青黛的聲音,喊了半句什麼,被攔在外頭。人聲忽遠忽近,像隔著水。
「慌什麼。」柳月蓉的聲音仍穩,「婉妃素來體弱,」
佛珠撥得快了半拍,又快了半拍。
太醫來得很快。銀針探進那盅湯,針身不變色。探她面前的碟、箸、杯,都不變色。太醫的臉色卻越來越白,他驗了嘔物,起身時膝蓋撞了一下案角。
「回陛下,銀針試湯,無異。」他跪下去,「但娘娘脈象與嘔物所見,是牽機引之毒。入體不止一日了。」
「幾日?」
聲音從御座方向傳來,平得聽不出起伏。沈知微躺在內侍扶著的軟榻上,看不見御座上的人,只看得見殿頂的樑和幾百盞燈。
「三日上下。且份量拿捏得極準,多一分,當場斃命;少一分,驗不出來。」
「好準的手。」
四個字,滿殿沒了聲音。
接下來的事,沈知微是半昏半醒裡聽的。慎刑司與內務府的人把她三日來用過的器物一件件抬進殿側,當眾刷洗。抄經那日的文房、捧匣、湯盅,刷出來的水,沉了灰白的粉末。一件、一件,全指向同一雙手。
慎刑司翻著名冊問:「那日經手文房的,是誰?」
「棲凰宮,素秋。」
素秋被押到殿前的時候,沈知微正好睜開眼。她看見素秋跪在燈下,背仍是直的。
「匣子是你捧的?」
「是。」
「盅是你擺的?」
「是。」
「毒呢。」
很長的沉默。素秋跪在那裡,一言不發。然後她抬起頭,第一次,正眼看向淑妃的方向。
「素秋!」柳月蓉脫口,「你跟了本宮十幾年,本宮一向待你不薄——」
佛珠聲,徹底停了。
這一句話,是她親口把人推出去的。滿殿的人都聽見了。
素秋收回目光,低下頭。「奴婢無話。」
她不認,也不咬。可「無話」兩個字,在御前就是認了。押她下去的太監架起她的胳膊,她起身的時候,右手在袖口上按了一下,輕輕的,往下一推。
那個手勢,沈知微認得。一按,一推。佛龕暗格。
她垂下眼,裝作沒看見。
「陛下明鑑!」柳月蓉合起掌,聲音抖了,卻還在抖出章法,「素秋是本宮宮裡的人不錯,可婉妃妹妹抄經那日,借的也是本宮的人。誰能保證,不是有人借本宮的手,」
「娘娘說得對。」軟榻上,沈知微氣若游絲,卻一字一字接了上去,「所以,查一查,也就清楚了。」
佛珠,再也沒有響起來。
宮宴沒有散,也不能散了。歌舞早就停了,樂師抱著樂器跪了一地。幾百盞燈還亮著,亮得像白晝,沒有一個人敢動。
皇帝從御座上站起來,走下台階。
沈知微躺在燈下,透過半垂的眼瞼看著他走過來。他沒有看素秋,沒有看淑妃。他走到軟榻前,停住。
看了她很久。
久到她數得清自己麻掉的指尖,一根,一根。
然後他只說了一個字。
「查。」
沈知微闔上眼。這個字,前世是砍向她的。這一世,總算掉頭了。
殿中的燈火不動,視線也不動。誰也不知道這個「查」字最後會落在誰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