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可可的氣味

糖果小鎮的市集日，空氣永遠是黏的。

棉花糖車不斷吐出粉紅色的蒸氣，焦糖鍋在街角冒泡，整條街像是被一層一層甜膩的毯子蓋住。草莓糖粉的味道從左邊飄過來，薄荷糖的涼意從右邊鑽進鼻子，小熊軟糖攤販踩在地面上，糖屑黏在腳底，每一步都發出細小的聲音。巧克力狗狗走在人群裡，這些味道他太熟了，熟到根本不會特別去注意，就像住在海邊的人不會每天盯著海看一樣。

然後他停下來了。

不是他自己想停的。是他的腳停下來了。

有什麼東西鑽進了那些糖衣之間的縫隙。不是甜的。或者說，不只是甜的。那是一股深色的、有厚度的味道，從市集嘈雜的氣味裡切進來，像一根細針扎進棉花裡。巧克力狗狗的鼻子抬高，身體微微轉了一個方向。他說不出那是什麼，但他被拽住了。像被一條看不見的線拉住。

他開始走。不是剛才那種隨便逛逛的走法，是跟著鼻子走的。眼睛半眯著，腳步比平常快了很多。

「小夥子，要不要試試？今天新做的，葡萄口味！」

棒棒糖攤販羊阿姨舉著一根巨大的漩渦棒棒糖，笑咪咪地擋在他面前。巧克力狗狗的腳步沒停，頭歪向一邊，還在聞空氣裡那個味道。

「……嗯？噢，不用了，謝謝。」

「你臉怎麼紅紅的？中暑了？要不要喝水？」

他已經走遠了。羊阿姨的聲音被市集的噪音蓋過去，他根本沒聽見。人群在他眼前擠來擠去，他側著身體鑽過一隻高大的駱駝先生，又繞開一群蹲在地上分吃太妃糖的小兔子，鼻子始終沒有離開那條線。

味道越來越清楚了。有點苦。不是燒焦的那種苦，也不是藥的那種苦。是那種會讓你想再聞一下的苦。

市集的聲音漸漸小了。他走到市場邊緣，一個比較安靜的角落。旁邊是一個賣烤堅果的攤位，樸實的、烤過的堅果香氣跟身後那些甜膩的味道完全不同。但在這些味道中間，她的氣味還是最清楚的。

她站在那裡。

巧克力狗狗停在她面前大約三步遠的地方，喘著氣——他剛才一路小跑過來的。她比他矮一點點，耳朵微微垂著，毛色的深淺在市集邊緣不太明亮的光線裡看不太清楚。

她偏過頭看他，表情是禮貌的，帶一點好奇。

「你好。你……在找我嗎？」

「我不知道是妳。我只是……聞到了一個味道。」

她安靜了一秒。然後很輕地笑了一下。

「就是我了。」

巧克力狗狗的心跳很快。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像在確認什麼，又像怕嚇到她。

「那個……妳身上，是不是……有可可的味道？」

「大家都說是巧克力。」

他搖頭，搖得很認真。

「不是巧克力。不一樣。巧克力是甜的，妳身上的味道是……」

她等著。

「……苦的。但是好聞的那種苦。」

這次她沉默得久了一點。她看著他的眼神變了，從禮貌的好奇變成某種更專注的東西。

「你是第一個這樣說的。」

巧克力狗狗吸了一口氣。他發現自己的尾巴在背後輕輕搖著，他不太確定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我叫巧克力狗狗。就是……大家都這樣叫我。」

「因為你喜歡巧克力？」

「對。從小就喜歡。」他頓了一下。「但是今天之前，我沒有真的聞過……像妳身上這樣的味道。」

「我叫可可。」

兩個名字落在空氣裡。巧克力狗狗覺得像什麼東西扣上了，很輕，但很確定。

「你在看我耳朵。」可可說。

巧克力狗狗不好意思地別開眼。「對不起。我在想妳是不是……就是那種會有可可味道的狗狗。我不知道有這種。」

「我也不太確定為什麼。」可可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平平的，像在陳述天氣。「就是一直都有。」

「妳一個人在逛嗎？」

「不算逛。我剛到這個鎮上，還沒有什麼地方要去。」

「剛到？那妳要不要——我是說，這個市集不錯的。我可以帶妳——」

可可打斷了他，但語氣是溫和的。「你還沒有問我介不喜歡甜的東西。」

巧克力狗狗愣住了。「……妳不喜歡嗎？」

可可想了一下。「不算不喜歡。但我分不太出來那些甜的有什麼不一樣。」

「我幫妳分。」

這句話說得太快了，他自己都嚇了一跳。但可可沒有笑他。她看了他一會兒，點了一下頭。

「妳明天會在嗎？」巧克力狗狗問。

「可能吧。我還沒有想好住在哪裡。」

「那妳經過這裡的時候，我會在。」

可可點點頭。然後她做了一件巧克力狗狗完全沒料到的事——她稍微靠近了一步，就一步。那股氣味忽然變濃了，所有的層次都清楚了：苦的底，帶一點暖，帶一點他叫不出名字的深度。然後她退回去了。

「這樣你明天比較好找我。」

巧克力狗狗的尾巴在背後搖得很用力。他自己都沒有注意到。

可可笑了一下，轉身往市集的方向走了。她的身影走進人群裡，變小，然後看不見了。

但味道還在。

不是在空氣裡——空氣裡的味道已經被棉花糖和焦糖蓋回去了。是在他的鼻子裡，黏著不放，像沾在衣服上的東西。他為此開心。他站在原地，傻傻地笑了一下。

開心的底下有一層很薄的什麼。他叫不出名字。不是難過。更像是渴。

他回想剛才她靠近的那一刻。他的心臟跳得很快，比平常快很多，快到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脈搏在耳朵裡咚咚響。他把這個歸因於心跳加速等於喜歡，這很合理，他沒有多想。

然後他舔了一下嘴唇。可能是剛才講話講太多了，也可能是在她靠近的時候他無意識地張了一下嘴。

舌尖殘留了一點極淡的味道。

甜，和苦，和一種讓他舌根微微發麻的什麼。

他說不出那是什麼。他只想再嘗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