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門之下 · 第 1 章
第一章 醒在承朝
光是先來的。
一道斜光從左邊破窗射進來,切割開滿屋子的灰塵。塵在光柱裡翻——慢,不規律,沒有風,只是熱氣往上帶。這道光的角度大概四十五度上下,偏暖,黃白色調——午後兩點前後。這些是他睜開眼睛之前就判斷完的。
然後感覺才跟上來。木屑扎進手掌。松脂的氣味。背底下硬的——不是地磚,是木板,還隔著一層薄的什麼,大概是刨花堆。他整個人半埋在一堆木屑和刨花裡,像被人掃到牆角的垃圾。
他想抬手揉眼睛。
手不聽指揮。
不是動不了,是反應遲鈍。他下指令,手過了一拍才動,而且動得粗。手指合攏的時候不靈巧,像是套了一層厚手套——不,是手掌本身變厚了。掌心有硬繭,不均勻地分布在指根和拇指球的位置。指甲邊緣粗糙,有幾處裂了口。
他把那隻手舉到眼前。
不認識。
指節粗壯,指縫裡嵌著深色的木屑和一點黑色油污。關節比他的大——比他原來的手大一整圈。手背上有兩道疤,舊的,發白了。這是一雙做慣了粗活的手。木匠的手。
他的手不長這樣。
錢光遠。這是他的名字。三十一歲。他在一家光學器材公司做結構工程師,主要負責鏡筒和快門組件的設計。他的手應該是乾淨的,右手食指側面有一個因為長期握筆磨出的薄繭,其他地方皮膚平滑。他剛才——
剛才。
一閃而過的東西。很亮。不是日光燈的白,是更猛、更集中的——像弧光,像焊接時的那種閃。他的瞳孔被刺得縮成針尖。然後一個聲音,金屬碰撞的脆響,很近。然後什麼都沒有了。
現在他在這裡。
他撐著旁邊一張工作台站起來。工作台是榆木的,表面坑坑窪窪,上面散落著幾把工具——一把鑿子、一把刨子、一個墨斗。都磨得舊了,但保養得不錯,刃口有反光。
他低頭看自己。短打,藍灰色的,洗得發白,前襟有一塊深色的油漬。布料粗,手摸上去扎手。腳上是布鞋,鞋底磨薄了,腳趾頭的輪廓頂出來。
他往四周看。木作坊——這很明確。四面木板牆,頂上搭著橫樑,角落堆著木料和半成品。一架車床靠牆放著,旁邊是木屑桶。窗戶是紙糊的,破了一個大洞,光就是從那裡進來的。門是兩扇對開的板門,閂著。
師父死了。
這個念頭不是他想出來的,是這具身體裡殘留的什麼東西浮上來的。不強烈,像一塊下沉的物體碰到水底時發出的悶響。師父——姓周——死了。幾天前?他不確定。但那種空蕩蕩的感覺是真的,這間作坊本來應該有另一個人在。
他還在消化這一切的時候,門被踹了。
不是敲。是踹。木板門被從外面猛力撞開,門閩繃斷的聲音很脆,半扇門板直接彈回來撞在牆上。木屑被震得從橫樑上掉下來。
兩個人走進來。前頭一個四十來歲,矮壯,穿深色短打,料子比錢光遠身上這件好得多,腰間繫著布帶,上頭掛一串鑰匙。後面跟一個年輕夥計,膀大腰圓,進門就四下打量,眼珠子骨碌碌在作坊裡轉。
矮壯男人站在門口,沒有立刻走進來。他先看了看工作台上的工具,再看了看地上散落的刨花,最後目光落在錢光遠身上。他的嘴唇很薄,兩頰有幾粒深色的痣——「趙麻子」這個名字是從哪兒冒出來的?大概是原身的記憶。街坊私底下叫的。
「周家小子。」他叫了一聲,聲音不大,但硬邦邦的,像一塊石頭扔在木板上。
錢光遠撐著工作台站直了。他不知道對方叫什麼正式名字,但原身的記憶提供了「趙掌櫃」三個字。債主。借錢給師父的人。他沒有急著開口,先穩住呼吸。這具身體比他原來那具結實,重心低,腿有力,但腦子是他的。腦子是他的就夠了。
趙掌櫃往裡走了兩步,腳尖踢開一塊木料邊角,聲音沉下來:「看你娘的頭。周師父的帳,三個月了。上回說端午結,端午過了十五天,我一個銅板沒見著。」
他停在錢光遠面前一步遠的地方。近到能聞到他身上的旱煙味。
「這作坊還開不開?」
錢光遠看著他的眼睛。不躲,不挑釁,就是看著。他發現趙掌櫃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原身大概不是這種反應方式。一個被師父慣大的學徒,面對債主多半是縮著脖子低頭或者慌忙求饒。而他是直挺挺地站著,表情平的。
他開口了,聲音放低,語速比趙掌櫃慢半拍:「趙掌櫃。帳我認。利息怎麼算的,您先跟我說清楚。」
安靜了一秒。
趙掌櫃的眼睛眨了一下。夥計在旁邊也愣了。
「利息?」趙掌櫃重複這個詞,像是在確認自己沒聽錯。「你小子什麼時候學會講這個了?」
他退了半步,不是退縮,是重新打量。錢光遠看得出來——這個人沒有見過這個版本的「周家小子」。但趙掌櫃很快調整過來,嘴角撇了一下,進入正題。
「你師父借的本金紋銀八兩,月息兩分。三個月,利息四兩八。本金加利,紋銀十二兩八錢。」他報數字的時候不看帳本,說明這筆帳在他腦子裡滾了很多遍了。「你認?」
錢光遠一邊聽一邊在腦子裡拉框架。紋銀——承朝的計量單位。月息兩分就是百分之二,三個月百分之六。八兩本金乘以百分之一百零六——不對,月息兩分是每月百分之二,三個月複利不至於,但就算單利也是四兩八。十二兩八。
問題是這具身體有多少錢。
他摸了摸腰間。布袋裡幾枚銅錢,摸起來薄,邊緣有毛刺。幾枚。不超過十枚。
但他不能露底。
「帳我認。」他說第二遍,然後接上:「但我師父走得急,帳目我得理一理。您這數字是本金八兩,還是連之前還過的也算在裡面?」
趙掌櫃冷笑了一聲。這一笑牽動了臉上的痣,讓整張表情顯得刻薄。「你師父跟你可不一樣。他借錢的時候話都說不明白。」
他頓了一下。
「本金八兩就是八兩。沒糊塗帳。」語氣鬆了那麼一點——不多,但夠。「你師父手藝好,人老實,我敬他。但他死了。帳不能死。」
他這話說得實在。錢光遠聽出來了——這個人放高利貸,但不是那種毫無底線的混帳。他講規矩。師父活著的時候他給面子,人死了他來收帳,不因為對方是孤兒學徒就免單,但也沒有一上來就打砸搶。這裡有一套運行著的民間商業邏輯。
夥計在旁邊插嘴了,語氣沖:「掌櫃跟他囉嗦什麼。作坊裡這些東西,搬一搬能抵個三五兩。」
趙掌櫃沒回頭,抬起右手往下一壓。夥計閉了嘴。
然後趙掌櫃的眼睛重新釘在錢光遠身上,等著。
錢光遠知道這是關鍵節點。認帳就背債,不認就被掃出去——連人帶鋪。他現在連自己在哪條街都不知道,被掃出去就是流浪街頭。但十二兩八不是小數目,五天之內湊不出來的話——
五天。他需要五天。
「帳我認。」第三遍了。但這一次語氣比前兩次都硬。「我師父的手藝我不能讓他在這條街上看笑話。五天。我把手頭的活結了,湊一筆。」
趙掌櫃沒立刻接話。他的眼睛在錢光遠臉上掃了一圈,像是在找什麼破綻。
「五天。」他把這兩個字含在嘴裡嚼了一下。
「你師父那套鑿子、刨子、墨斗——」他朝工作台上揚了揚下巴,「我看還值點錢。五天之內拿不出來,這些東西我搬走抵帳。利息照算。」
工具。這是底線。沒有工具什麼都做不了——這個道理不需要原身的記憶,任何做過手工的人都知道。把鑿子刨子墨斗交出去等於把這雙手廢了。
「工具先不動。」錢光遠說。
趙掌櫃看著他。幾秒。
「你小子今兒說話不一樣。」他說。不是試探,是陳述。他見過周家學徒平日畏畏縮縮的樣子,今天這個人站在他面前,眼神穩,聲音穩,不像一個剛死了師父、身無分文的木匠學徒。
但他沒追究。轉身,朝門口走。夥計跟在後頭。
到門口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五天。第六天我來。沒錢就搬東西。」
夥計小聲嘀咕了一句,大概是「跟他廢什麼話,直接搬」之類的。趙掌櫃的聲音壓得很低,但作坊不大,錢光遠聽見了:「他師父在這條街上做了二十年。街坊看著呢。」
腳步聲遠了。
門口的光恢復了原來的亮度。塵埃重新穩定下來,懶洋洋地在光柱裡飄。
錢光遠吐了一口氣。手心有汗——這具身體的應激反應瞞不了人。但手沒抖。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雙不屬於他的、粗糙有力的手。指節的弧度、虎口的繭、指腹的觸感——全是陌生的。但剛才他撐著工作台站起來的時候,手掌自動落在一個順手的位置。拿起鑿子試了一下重心,手腕的發力方式是對的,角度是對的。這具身體的肌肉記憶還在。木匠的手感。
十二兩八。五天。
他在心裡翻來覆去這個數字,像翻一枚燙手的硬幣。
他走出作坊。
日光打在臉上,他瞇了一下眼——習慣性動作,瞳孔調節。光線從正上方偏西的角度下來,證實了他之前的判斷,午後。空氣裡有塵土味、油腥味、隔壁什麼東西在蒸的味道。街上有人聲,不吵,是那種低速運轉的日常噪音。
作坊開在一條窄街上,兩邊是各種鋪面和攤子,路面是夯土壓實的,中間有兩道車轍印。行人穿的都是右衽交領的布衣,顏色以灰藍褐為主。有幾個穿長衫的走過,料子明顯好一截。沒有電線桿,沒有瀝青路面,沒有塑料。
隔壁是個賣炊餅的攤子。矮爐子,上面架著平底鍋,餅在鍋裡茲茲響。一個四十來歲的婦人蹲在爐前翻餅,袖子挽到手肘,手臂上有麵粉。
她抬頭看了他一眼。
「趙麻子又來了?」
錢光遠點頭。
婦人翻了一個餅,動作沒停。「你師父在的時候他不敢這樣。你師父手藝好,城東那邊的傢俱都是他打的。」她頓了一下,手裡的鏟子刮過鍋面。「你接得住這作坊嗎?」
「接得住。」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答得這麼快。大概是這具身體裡有什麼東西替他回答的。
婦人看了他一會兒,從鍋裡剷起一個餅,用荷葉包了遞過來。
「先吃。你師父欠的他不管你吃不吃飯。」
他接過來。餅是燙的,麵香撲上來的時候胃猛地收縮了一下——他餓了。餓得厲害。他不知道上一頓飯是什麼時候。
「兩文錢。」婦人說,「不收你的。算我的。」
他搖頭,摸了摸腰間布袋。裡面一共七枚銅錢,他抽了兩枚出來放在攤子上。婦人看了他一眼,沒再推辭,把銅錢攏了。
銅錢在手裡的重量。圓形,方孔,銅質粗,邊緣有澆鑄的毛刺。一面有字,一面素面。他看不出是哪個年號——字跡磨得模糊了。承朝。這個朝代名從原身記憶裡浮上來的,輕飄飄的,像水面上的一片葉子。他不確定這個朝代在歷史上有沒有對應。不重要。他在這裡了,管它叫什麼。
他咬了一口餅。燙,厚實,有點鹹味。好吃。
拿著餅往街口走了幾步。路過一個布莊,夥計在門口往架子上掛布,旁邊立了一塊木牌,上面用墨筆寫著:
粗棉布一尺 三十文
他記下了。再往前走,藥鋪門口的櫃檯上擺了幾個瓷罐,旁邊貼了一張紙條:上好松煙墨 一兩二錢。街尾有個茶棚,幾條長凳上坐著歇腳的人,牆上歪歪扭扭四個字:粗茶一碗 兩文。
他站在街口啃餅,一邊啃一邊算。
一個炊餅兩文。一尺棉布三十文。一碗茶兩文。一兩白銀——他需要確認——如果按照一般古代的換算,一兩約等於一千文。那就是一萬兩千八百文。六千四百個炊餅。
他看了看手裡剩下的半個餅。
五天。
靠這間破作坊打傢俱還十二兩八的債,五天之內。這不是困難,這是不可能。
他把最後一口餅塞進嘴裡,轉身往回走。
回到作坊,他把門板重新裝上——門閂斷了,他找了根木棍頂住,勉強能關攏。
然後他開始翻。
不是亂翻。他是工程師,系統性排查是本能。先從工作台開始:抽屜裡有什麼?底下壓著什麼?然後是牆角的工具架,然後是師父睡過的那張矮榻下面,然後是作坊後面的雜物堆。
工作台抽屜裡有一本記帳的本子,竹紙,封皮皺了,墨跡深淺不一。他翻了幾頁。師父的字寫得不好看,但清楚。幾筆帳目:某月某日,某家訂八仙桌一張,工料銀若幹。某月某日,進松木板若幹尺。某月某日,付房租若幹。
房租。這間作坊是租的。又一筆開銷。
他把帳本放到一邊。矮榻下面是空的,除了一雙破布鞋和一個豁了口的碗。工具架上排列著各種鑿子、鋸子、銼刀,都比較舊,保養過,刃口能用。
最後是作坊後面的雜物堆。
這裡就亂了。廢料、碎木頭、斷了腿的凳子、幾塊不知道做什麼用的半成品。他一件一件挪開,翻到底層,手指碰到了一個不一樣的東西。
硬的。涼的。不是木頭。
他捏出來。
拇指大小。不規則形狀。半透明,偏綠,裡面有幾粒氣泡。邊緣有打磨過的痕跡——不是精磨,是粗磨,有人試過把它弄平滑但沒弄完。
琉璃。
承朝有琉璃。至少這塊證明有。質地不均勻,氣泡多,透光率不高——這不是什麼高級貨。大概是某個琉璃器皿碎了之後的一塊碎片,被師父撿回來的。但師父留它做什麼?
他把碎片拿到窗邊。
光穿過來了。
窗洞不大,午後的陽光從那個破洞裡直射進來,角度已經偏了,但他只要把碎片對準光源就能看到效果。光線穿過琉璃碎片,在他身後的工作台面上投出一個模糊的、倒立的光斑。
圓的。不規則的圓,邊緣有散射的光暈。但確實是一個聚焦的光斑。
碎片有一面是微凸的。
他把碎片湊到眼前,慢慢轉動。光線穿過的角度在變化。折射率——他肉眼估不了精確數值,但經驗告訴他至少在一點五左右。普通鈉鈣玻璃的範圍。氣泡會影響成像質量,但不影響基本的光學效應。如果磨——
「可以磨。」
他自己說的。聲音很輕,在作坊裡幾乎聽不見。
他把碎片放下。又拿起來。放下。再拿。
工作台面上那個光斑還在。微弱,模糊,但它在那裡。倒立的、縮小的窗外景物的投影——如果細看的話,能分辨出對面牆壁的輪廓和上方屋簷的線條。
這是透鏡效應。基本到不能再基本的物理現象。公元前的人就知道。他在大學一年級的普通物理課上學過,教材第三章,光學基礎。折射定律,透鏡成像公式,一除以焦距等於一除以物距加一除以像距。
但他知道的不只是這些。
他知道針孔成像。知道暗箱的結構——一個不透光的箱子,一面開孔,光線進來在對面的面上形成倒立實像。知道凸透鏡可以取代針孔,讓成像更亮更清晰。知道某些銀鹽化合物塗在平面上,見光之後會變色——硝酸銀,氯化銀——如果把這樣的平面放在暗箱的成像位置上,曝光之後……
就可以把光留住。
可以把看到的東西固定下來。不是畫的,不是刻的——是真實光線留下的痕跡。
他看著手裡的碎片。又看了看窗外。光從破洞裡進來,打在他手上,打在碎片上,打在工作台的刨花上。他看到了光的方向、角度、色溫、散射模式。這些東西從他醒來的第一秒鐘就在看了。
在這裡,沒有人知道這些。
他的嘴角動了一下。不算是笑。更像是咬緊牙關之後,嘴角撐不住的那一下鬆動。
窗外有人在喊隔壁的什麼人,聲音遠遠地傳過來,聽不太清楚。木作坊裡很安靜,只有他自己的呼吸聲。手裡那塊拇指大的琉璃碎片被體溫捂暖了。
十二兩八的債。五天。一間破作坊,一堆舊工具,七枚銅錢。和一塊不值錢的琉璃碎片。
他把碎片用布條包好,放進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