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探山南

老廖在櫃台後面把帳本合上，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九點二十。

不對。

他又看了一次。秒針走得很慢，但確實在動。九點二十一分。

問題不在時鐘，在門外。平日這個時間，馬路早該有人經過了——送貨的廂型車、騎機車去工地的工人、牽著孫子去診所的老太太。但今天外面安靜得像凌晨三點。

老廖站起來走到門口。幾個人聚在對面早餐店門前，低著頭說話，聲音壓得很低。街道兩側的店都開著，但沒有人站在門口聊天。張媽的機車停在騎樓下，車把上掛著一袋蔥和兩顆高麗菜，沒拿上去，就那麼晃著。

老廖在這條街上開了三十年的雜貨店。他知道哪些事不對勁。

他走過馬路，那幾個人安靜下來看著他。

「怎麼了？」老廖問。

早餐店的老闆娘陳姐把兩手在圍裙上擦了擦。「阿忠沒回來。」

阿忠是鎮上的電機工人，四十三歲，一個人住，平日話不多。前天下午他開小貨車去鎮外山徑入口那座涼亭修電箱，說兩個小時就回來。

「連絡上了嗎？」

陳姐搖頭。「手機關機。昨天打了一整天。」

旁邊賣五金的阿正插話：「車子找到了，在涼亭旁邊。門沒鎖，工具還在車斗上。」

老廖沉默了一下。「報警了？」

「報了。派出所說派了兩個人上去看，但……」陳姐停住，好像在考慮要不要把下一句話說出口。她左右看了一眼，把聲音壓得更低。「阿正昨天傍晚上去過。」

所有人都看向阿正。

阿正是那種什麼都要自己動手、不太相信公家體系的人。他把手插在口袋裡，表情不像平常那樣篤定。「我上去的時候天還亮。涼亭那邊什麼都沒有，電箱開著，阿忠的扳手還插在上面，就像他做到一半走開了。地上沒有腳印——我是說，除了我的，和阿忠自己的鞋印，沒有別人的。」

「那不就是自己走掉了？」老廖說。

「涼亭往上只有一條路，再過去就是峭壁，」阿正說。「他要是走那條路，我會看到腳印。但他的鞋印在涼亭旁邊斷掉了。左腳踩出去，右腳沒有落地。就好像人走到一半——直接不見了。」

沒有人接話。一輛貨車從遠處的省道經過，聲音很快就消失。

老廖開口想說什麼，但這時候他注意到另一件事。一種他說不清楚的東西。涼亭那邊的空氣有什麼——阿正身上的味道不太對。不是汗味，不是山裡的土味或草味。比較像是雨季的時候，地下室積水太久的那股氣味。潮濕，陳舊，帶著一點金屬的生鏽味。

老廖問：「你在那邊有聞到什麼嗎？」

阿正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看著自己的掌心。「有。但不像是山上會有的味道。比較像是……鐵鏽。或是血。」

他又把話吞回去，過了一會兒才說：「還有一件事。我到涼亭的時候，手機訊號突然跳到滿格。那裡平常連一格都沒有。」

那股味道散得很快。老廖事後回想，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真的聞到了。但阿正臉上的表情是真的——那不是一個會被自己嚇到的人會有的臉。

三天前，市區。

凌雲坐在辦公桌前面，把帳本上的數字抄到筆記本上。冷氣不夠冷，風扇轉得很慢。桌上攤著兩份資料夾和一張便條紙，上面寫了一個人名和一支電話號碼。

那張便條是三天前出現在桌上的。不是他寫的，但他知道是誰留的。

電話響的時候他正好看到那張便條。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接起來。

「凌先生，請問你收到紙條了嗎？」對方的聲音是中年女性，語氣平穩，像是在公司裡開慣了會議的人。

「收到了。」

「我是蘇惠玲，我先生是蘇志遠。我們想委託你到山南鎮做一次調查。」

凌雲沒有馬上回話。他翻開資料夾看了一眼。「蘇志遠」這個名字下面什麼都沒有，只有一行鉛筆字：「三個月前失聯。」

「山南鎮在哪裡？」他問。

「南投山區，在集集再進去。搭客運到水里轉車，大概四個小時。」

「你先生為什麼會去那裡？」

蘇惠玲停了一下。「他在一家民間地質顧問公司上班，最後一次跟我連絡是三月中。他說去山南鎮附近做一個現地調查，回來之後人就沒有回來。我去報過失蹤，警察查了兩個月，沒有結果。」

「他的車呢？」

「車子在水里火車站的停車場。同事說那次調查只有他一個人去，是自己接的案子。我後來才知道，公司根本沒有派他去山南鎮。」

凌雲靠回椅背，天花板的日光燈閃了一下。「所以你不知道他到底去做什麼。」

「對。但我後來找到了他放在家裡的筆電，裡面有一個加密的資料夾。我找人打開之後，裡面只有一張檔案，是山南鎮的舊地籍圖。上面標了一個點，在鎮外的山徑附近。」

「你覺得他失蹤跟那個地方有關。」

「我不確定，但那是唯一的線索。凌先生，我知道你的專長是地質現勘和山域調查。我查過你以前接過的案子，包括雪見那次的搜尋任務。我不是要你去救人——我知道三個月了，可能來不及了。我只是想知道他到底在那裡做什麼。」

凌雲沒有立刻答應。他把那張便條拿起來翻了翻。紙條的背面有一行極淺的鉛筆字，像是寫了之後又被橡皮擦擦掉，只留下壓痕：「山南鎮。問凌雲。」

他不知道這是誰寫的，也不知道為什麼有人會把他的名字和這個小鎮連在一起。但這行字讓他決定接下這個委託。

「酬勞怎麼算？」他問。

蘇惠玲報了一個數字。不特別高，但足夠支付他的時間和設備開銷。凌雲答應了，沒有討價還價。

他掛上電話之後，在筆記本上寫下三行字：山南鎮。涼亭。地籍圖上的標記點。

他花了兩天處理手邊的報告，第三天一早把裝備收拾好，背上背包出門。

客運從市區出發，上了國道，車窗外的大樓漸漸被魚塭和蔗田取代。凌雲坐在靠窗的位置，背包放在腳邊，裡面是基本的地質槌、羅盤、相機、筆記本，還有一台可攜式GPS。他把蘇惠玲傳給他的地籍圖截圖存在手機裡，反覆看了幾次。

那個標記點在山南鎮西南方，直線距離大約兩公里。等高線圖顯示那裡海拔從四百急升到八百，坡度很陡，沒有標示任何道路或步道。旁邊也沒有任何文字註解——沒有礦脈，沒有斷層帶，沒有特殊地質構造。蘇志遠是一個地質調查員，他特意標記一個沒有任何特殊地質特徵的點，這本身就是最不正常的事。

他在水里轉車。往山南鎮的客運是一輛老舊的中巴，座椅泡棉塌了，車窗上有水痕。車上除了凌雲，只有三個乘客。

客運過了一個彎道，前方樹叢間出現了幾棟鐵皮屋頂。山南鎮到了。

凌雲站起來，把背包甩上肩。車門打開的時候，一股潮濕的山風灌進來，帶著泥土和鏽鐵的氣味。他的腳剛踏上路面，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他拿出來看。訊號從無服務跳成兩格，然後跳到滿格。螢幕右上角顯示的基地台位置是正常的電信業者名稱，但訊號強度在這種偏遠山區不應該這麼好。

他盯著螢幕看了三秒。然後訊號消失了，回到一格。

前方二十公尺，雜貨店門口站著一個老人。老人沒有看他，目光定在街尾的方向，臉上的表情像是正在聽一個別人都聽不見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