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觸千金 · 第 1 章
窮鼠也配善良嗎?
「帥哥,今天一樣?蘿蔔糕加蛋?」
早餐店老闆娘的鏟子敲在鐵板上,油花濺起來的聲音很響。土金盯著頭頂那塊手寫的價目表——蘿蔔糕三十,荷包蛋加十五。
十五塊。
他口袋裡今天出門前數過,領到的現金扣掉悠遊卡儲值,剩下六百四十塊要撐到月底。今天是七號,還有二十四天。
「蘿蔔糕就好。」
「辣醬正常?」
「對。」
老闆娘沒多問,俐落地把兩片蘿蔔糕鏟進紙袋。她已經記住這個每天早上七點十五分出現、永遠只點一樣東西的客人。土金掏出口袋裡的零錢,硬幣撞在一起叮叮噹噹響,他刻意不去看旁邊那對點了兩份總匯三明治加大杯冰豆漿的情侶。那兩杯豆漿的錢,夠他吃三天早餐。
「好,四十五。」
硬幣一枚一枚數出來,擱在櫃台上。油膩膩的銅板,帶著體溫。
老闆娘把紙袋遞過來,隨口說了句:「帥哥你每天吃蘿蔔糕不膩喔?偶爾換個口味啦。」
土金嘴角扯了一下,不算是笑。「習慣了。」
他轉身走的時候,紙袋裡的蘿蔔糕散出焦香。沒有蛋。蛋是奢侈品,善良也是。他現在連前者都負擔不起,後者就更不用說了。
——
辦公室的冷氣永遠不夠冷,或者太冷,取決於你坐在哪個位置。土金的位置在柱子後面,空調風口正好吹著後頸,夏天凍肩膀,冬天凍腦袋。
十點半,早會剛散,陳協理的皮鞋踩在地毯上,走到土金桌邊停住。
一份列印出來的Excel報表被摔在桌上。聲音不大,但足夠讓整層樓都聽見。
「土金。」陳協理用筆點著報表上的一欄,「上個月客戶拜訪統計,你寫幾筆?」
土金其實知道數字沒錯。他核對過三次。那份資料是他一筆一筆從業務那邊要來的原始紀錄建的檔,每一欄都拉過公式驗算。
「二十三筆,陳協理。」
「那為什麼業務系統那邊顯示十九筆?」
「那四筆是——」
「我不聽理由。」陳協理打斷他,筆尖在紙上戳出一個凹痕,「你去找業務對一下,下午三點前給我正確的版本。」
土金看著那張報表。A4紙,雷射印表機的墨粉味還沒散。數字整整齊齊,排列得像他每天過的日子——規規矩矩,不出錯,但也沒有人在意。
「……好。」
陳協理轉身走了。皮鞋踩地毯的聲音漸遠。
旁邊隔座的阿德湊過來,壓低聲音:「那是業務那邊自己key錯吧?我上次也——」
「沒事。」土金沒抬頭,盯著螢幕。
阿德停了一秒,識相地縮回去。「……需要幫忙吼一聲啦。」
「嗯。」
阿德走了。土金看著螢幕上自己做的表格,游標在儲存格裡閃。他沒key錯。但他知道等一下去找業務的時候,對方會說「啊就系統的問題啊」,最後重key的還是自己。這種事他已經經歷過太多次了。在公司食物鏈裡,他的位置很清楚——出錯第一個被找,功勞最後才排到,而且從來、從來不會有人替他說一句話。
——
中午十二點十五分,便當店。公司附近那間,油煙味很重,冷氣不夠冷,但價格比別的地方便宜十塊。
阿德站在櫃前面看菜單。「排骨飯好了,加個貢丸湯。土金你呢?」
土金的視線從價目表上方往下掃。排骨飯九十五。雞腿飯七十五。差二十。
二十塊乘以二十二個工作天,四百四。他上個月存的錢連這個數都不到。
「雞腿飯。」
另一個同事小敏正滑著手機,聽到抬頭。「土金你每次都點雞腿飯耶,是特別愛吃喔?」
他頓了半拍。「就習慣了。」
「你這個人真的很專一欸。」小敏笑著說。
阿德湊熱鬧:「對啊,交女朋友是不是也這樣?哦對了你單身多久——」
土金掏出錢包,把百鈔遞給便當店老闆。「雞腿飯,內用。二十五不用找了。」
老闆喊了編號,他端著盤子找位子坐下。隔壁桌的阿德和小敏在聊週末去哪裡吃飯,某間新開的日式料理,一個人五百多。土金把免洗筷扳開,夾了一口白飯。
雞腿飯的雞腿炸得還行,但我就是因為它便宜才點的。他在心裡對自己說。不是因為專一,不是因為習慣,是因為我的存摺只有三位數。
三位數。
他上週領薪水的當天晚上,轉了房租、繳了卡費、還了上個月欠的水電費之後,開啟銀行APP看了一眼。餘額三百多。三百多塊,就是他全部的財產。
——
下午兩點四十,土金走到業務部門口。
俊宏的椅子往後轉,手裡還拿著一杯珍珠奶茶,吸管咬得扁扁的。
「欸俊宏,那個上個月的拜訪紀錄,我那邊是二十三筆,但你系統顯示十九筆——」
「喔,那個啊。」俊宏吸了一口奶茶,「可能有幾筆我還沒key進去啦。你幫我補一下就好了。」
「那筆數是我這邊補,還是——」
「就你補啊,你比較熟嘛。謝啦。」
俊宏已經轉回去看螢幕了。沒再回頭。
土金站在原地,兩秒。
然後走回座位,打開報表,把那四筆的資料重新填進去。不是他的錯,但變成他的事。
他一邊key一邊想,這就是他的人生。別人漏掉的,他撿起來;別人不願做的,推過來;別人不想擔的,他吞下去。然後月底的時候,領一樣的薪水,存摺還是三位數。
四點十二分,他把改好的報表寄給陳協理。已讀。沒有回覆。沒有「辛苦了」,也沒有「原來是業務那邊的問題」。
他早就習慣了。
——
下班。六點五十。捷運站三號出口。
人潮很多。下班時間的台北,每個人都走得很快,臉都繃著,像是在跟什麼看不見的東西賽跑。土金混在人群裡,腳步不快不慢,腦袋放空。
然後他看見了。
一個老婦人蹲在地上。頭髮灰白,穿著一件洗到褪色的花襯衫,腳邊的塑膠袋破了,橘子滾了一地。五六顆,滾到人行的動線上,有人閃過,有人踩過去繼續走。
沒有人停。
土金的腦袋在運轉:彎腰、撿、找個袋子裝,可能還要陪她走一段。這是時間。時間是他下班後僅剩的、不用花錢的東西,但他也不太想花。
理智在他耳邊說:不關你的事。你連自己都快養不活了。旁邊那個穿西裝的沒停,那個背名牌包的沒停,你憑什麼停?
他的腳步慢下來。
然後停了。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停。也許是因為老婦人蹲在地上手忙腳亂的樣子,讓他想起什麼。也許什麼也沒想起。也許只是因為今天一整天,他都在撿別人不想碰的東西——撿業務的爛攤子、撿主管的情緒垃圾、撿自己的面子碎片——多撿幾顆橘子也沒差了。
他走過去,蹲下來,沒說話,開始撿。
老婦人抬頭,愣了一下。「喔,少年耶,不用啦不用啦,我自己撿就好了——」
「沒關係。」
他的手穿過滾到路中間的橘子,撿起一顆,又撿起一顆。橘子的表皮粗粗的,帶著灰塵。
「這個袋子壞了,我……我也不知道可以裝去哪裡……」老婦人手裡抓著破掉的塑膠袋,底部裂開一個大洞,剩下的橘子還在往外掉。
土金從背包側袋抽出一個環保袋。灰色的,布面有點起毛球,裡面還沾著一點飯菜的油漬味——那是他平常裝便當盒的。
「用這個。」
老婦人接過去,連聲說:「謝謝喔,謝謝。現在的人都很忙,沒有人會停下來的……你人很好。」
土金把最後幾顆橘子放進袋子,站起來。膝蓋啪的一聲,他二十七歲,膝蓋已經開始有意見了。
「……沒什麼。」
老婦人拎起袋子,猶豫了一下,從裡面拿出一顆橘子遞給他。「來,這個給你吃。」
土金想拒絕。但看到她的表情——那種「我沒有別的可以給你」的認真——他把橘子接了過來。
「……謝謝。」
老婦人點點頭,慢慢走了。灰白色的頭髮沒入人群裡,沒有人多看她一眼。
土金站在捷運站出口,手裡握著一顆橘子。周圍的人繼續走,腳步聲、談話聲、手機通知聲,什麼都沒變。因為什麼也沒發生。一個人撿了幾顆橘子,如此而已。
他把橘子塞進口袋,繼續走。刷悠遊卡進站的時候,嗶一聲,螢幕顯示餘額四十二塊。他沒有再看第二次。
——
回到租屋處。套房。四坪多,含一個勉強能轉身的浴室。牆壁有水漬,天花板的日光燈管閃了三個月沒換,窗外是隔壁棟的鐵皮加蓋。房間裡東西很少——一張書桌、一張床、一個衣櫃,桌上攤著帶回家的蘿蔔糕紙袋和一個空的便當盒。
便當盒沒有袋子裝了。那個環保袋給了那個老婦人。
他洗完澡,濕著頭髮躺在床上。手機螢幕亮著,銀行APP還開著,餘額三百多。他把橘子拿出來,放在床頭櫃上。
一顆橘子。橘色的,圓圓的,在灰撲撲的房間裡顯得不太搭。
他盯著天花板。日光燈管在暗處微微閃爍。
他覺得自己很蠢。不是因為後悔幫了那個老婦人,而是他知道——明天早上他還是會去那間早餐店點蘿蔔糕不加蛋,中午還是會去便當店點雞腿飯,下午還是會去幫業務補那四筆紀錄。他改變不了什麼。他連自己的生活都改變不了,剛才蹲在路邊撿橘子,到底是在感動什麼?
一個連自己都快養不活的人,把唯一的便當袋給了別人。這不是善良,這是腦袋有問題。
他沒有吃那顆橘子。
他把它放在床頭,像一個自己給自己的笑話。然後閉上眼睛,準備迎接明天——和今天一模一樣的明天。
但口袋裡那顆橘子的重量好像還在。圓圓的,涼涼的,像一個還沒說出口的什麼。
——
隔天早上,六點五十。鬧鐘還沒響。
土金先被什麼東西吵醒了。
不是鬧鐘,不是隔壁的水管聲,也不是樓下早餐店的鐵門。是一個聲音,不知道從哪裡來的——不像從耳朵聽到的,更像是直接在腦子裡響。
「現在要買。」
機器的聲音。沒有情緒,沒有語調,平平的,像便利商店那種結帳完說歡迎光臨的合成音。
土金睜開眼。天花板的日光燈管還在閃。
「現在要買。」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過頭。沒用。聲音不是從外面來的,摀不住。
「現在要買。」
他坐起來摸手機。螢幕亮了——沒有通知,沒有APP跳出來,什麼都沒有。
「現在要買。」
他環顧房間。書桌、衣櫃、閃了三個月的日光燈管。床頭櫃上那顆橘子還在那裡,橘色的,圓圓的,安安靜靜的。沒有任何東西在說話。
「現在要買。現在要買。現在要買。」
頻率變快了。像壞掉的鬧鐘,像被按住的電鈴,一遍又一遍,不急不慢,但不停。
土金坐在床上,頭髮亂七八糟,眼睛還沒完全睜開。昨晚的橘子就在手邊,銀行APP的餘額還是三百多,一切都跟昨天一模一樣。
除了腦袋裡那個聲音。
蛤,這是什麼?
「現在要買。現在要買。現在要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