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八零年代賣泡麵 · 第 3 章
第一位顧客
第三天早上,露水把帆布袋的邊緣浸濕了一大片。她醒過來的時候脖子是僵的,後背貼著矮牆磚面,涼意一直透到骨頭裡。空泡麵碗扣在旁邊的地上,裡面蓄了小半碗雨水。
她把帆布袋裡的東西一樣一樣擺出來。一袋粗鹽,一袋蓮花味精,昨天剩的一個饅頭,那個空碗,還有折在口袋裡的配料表薄膜。硬幣六角七分,一分沒多。
集市日還沒到。麵粉買不了,油沒有渠道,鹼沒調查過。麵體、油炸工藝、蜂窩結構——這些詞在她腦子裡排著隊,但每一個後面都跟著一個「等」字。
等不了的東西呢?
她拆開蓮花味精的紙袋,用指甲捏了一小撮結晶體出來,對著天光看。晶體顆粒比2026年的味精大得多,不規則的棱面折射出細碎的光。沒有抗結劑,沒有填充物——純度接近百分之百的穀氨酸鈉。她舔了一下指尖。
鮮味在空肚子裡炸開,又尖又利,像一根針紮在舌根上。她皺了下眉頭。太純了,純到刺人。但這就是她的原材料——比現代味精更猛。
她又捏了一粒粗鹽放在舌尖上。鹹味帶著苦底,顆粒在嘴裡慢慢化開,粗糙。
味精、鹽、熱水。這三樣她現在就有。
做不了泡麵。但她能做一碗湯。
一碗讓這個年代的人沒喝過的湯。
她走到饅頭攤的時候,老闆娘正在揉面。拳頭砸在麵糰上,咚咚悶響,鐵皮棚子跟著微微震動。蒸籠裡的白煙比前兩天更濃,大概是天冷的緣故。
「大姐,今天不買饅頭。跟你討碗熱水行不行?」
老闆娘手上沒停。「熱水兩分錢一碗。你前天不是借過了?」
「今天不是喝的。我想用你灶台一個角,兌一碗東西。」
拳頭停了。老闆娘抬起頭看她。「兌什麼東西?」
她把鹽袋和味精紙袋放在木板上。「調味湯。鹽和味精兌熱水。」
老闆娘盯著那兩個袋子看了兩秒。「你在這兒賣?」
「不賣。先讓你嘗嘗。」
「白鹽白味精兌水,這有什麼好嘗的。我家醬油缸裡隨便舀一勺都比這有味道。」
「你家醬油是鹹的。我這個是鮮的。不一樣。」
老闆娘哼了一聲,不太信。但她沒有直接拒絕,繼續揉面。過了幾秒才問:「你要用我的碗還是自己的碗?」
她從帆布袋裡拿出那個空泡麵碗。
老闆娘瞥了一眼。塑膠的,圓圓的,碗壁薄得半透明,上面印著花花綠綠的字和圖。「這什麼碗?塑膠的?」
「耐燙的。」
老闆娘又看了那個碗兩秒,沒追問。她用下巴朝灶台方向點了一下。「熱水壺在那邊,你自己倒。別擋我做生意。」
灶台右邊擺了兩把壺。一把是前天那個掉了漆的紅色大鐵壺,另一把小一號,銅的,壺嘴被燻得發黑。她拎起銅壺的柄——燙手,但壺裡的水是剛燒開的,翻滾著細密的水泡。她往泡麵碗裡倒了大概半碗。
然後她打開蓮花味精的紙袋。
這一步她停了一下。2026年的泡麵調味粉包裡,味精通常佔總重的百分之八到十二,其餘是鹽、糖、脫水蔬菜、香辛料和各種添加劑。她現在只有純味精和粗鹽,沒有別的東西來緩衝。純度太高,放多了發苦,放少了壓不住鹽的澀。她在心裡估算——半碗水,大約一百五十毫升。穀氨酸鈉的鮮味閾值在每百毫升零點三克左右,但那是「剛嘗得出來」的濃度。她要的不是「嘗得出來」,是「第一次喝的人會愣住」。
她撕開味精紙袋的一角,輕輕往碗裡抖了幾下。白色的晶體落在熱水裡,沉到底,慢慢化開。她數著——大約半克。然後又補了一點。
粗鹽她用指尖捏了一撮撒進去。顆粒粗細不均,有幾粒浮在水面上沒有馬上溶解。她用昨天撿的那根樹枝攪了攪,等晶體完全化開。
碗裡是一泓清透的淺金色液體,表面浮著一層極薄的光澤。沒有香氣——沒有油,沒有蔥蒜,沒有醬油——但湯底在光線下有一種微微發亮的質感,那是高濃度穀氨酸鈉溶液的特徵。
她端著碗走回操作台邊。「大姐,嘗一口。」
老闆娘手上還沾著麵粉,不耐煩地擺手。「放那兒吧,我手上沾著面。」
她沒走,端著碗站著等。
過了大概一分鐘,老闆娘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端起碗。先湊近鼻子聞了聞。「就清水?」
「嘗。」
老闆娘嘴唇碰了一下碗邊,淺淺抿了一口。然後停住了。
碗沿還貼在下唇上。她的喉結動了一下。
大約三秒鐘。這三秒裡她什麼都沒說,眼睛微微眯起來,像是在確認舌頭上發生了什麼事。
然後她又喝了一口。這口比剛才大。碗裡的水位降下去三分之一。
放下碗的時候,老闆娘的表情不太一樣了。不是高興,是困惑。她盯著碗裡剩下的液體看,好像水裡藏著什麼東西。「……你放了多少味精?」
「不到半錢。加了一點鹽。」
老闆娘用舌頭抿了一下嘴唇內側,又抿了抿。這個動作很慢,像是在反覆感受那個味道在口腔裡的餘韻。「我家那個味精……我炒菜也放,沒這個味兒。」
「炒菜味精在高溫油鍋裡超過一百二十度,穀氨酸鈉會部分降解成焦穀氨酸鈉,鮮味損失將近三分之一。你嘗到的是沒有被破壞的完整鮮味。」
老闆娘皺起眉頭。「什麼鈉?」
她停了一下,意識到自己說多了。「就是味精不能高溫炒。兌水喝,鮮味最足。」
老闆娘點了點頭。但她還在想剛才那個味道。她又端起碗,喝了第三口。這次喝得慢,像在品。放下碗的時候,碗裡只剩一個底。
「……行吧。是跟平常的味精味兒不一樣。」
這句話的語氣不是誇讚。更像是承認一個沒法否認的事實。但她剛才喝了三口。
短暫沉默。老闆娘擦了擦手,重新開始揉面。拳頭砸在麵糰上,悶悶的響。
「你打算拿這個賣錢?」頭也不抬地問。
「想試試。」
「一碗白水賣多少錢?」
「還沒定。」
拳頭停了。老闆娘抬起頭,正眼看她。「你要是在我這攤子旁邊擺,人家會覺得是我讓你來的。我跟供銷社那幫人不一樣——我是個體戶,這攤子去年才批下來的執照。」
語氣硬了。這是在劃界限。
「我知道。我不在你這兒賣。」
「那你準備在哪兒賣?」
她沒有說話。
老闆娘哼了一聲,像是證實了什麼。「你看。東西是好東西,我承認。但你連個地方都沒有。鎮上就這麼大,供銷社的、市場管理所的、派出所的——你一個外來人在街邊支個攤賣白水,你信不信第一天下就有人來掀你碗?」
她沉默了幾秒。「那你為什麼能擺?」
「因為我有執照。」老闆娘停下手裡的活,看著她。「我跟工商所登過記的。你有嗎?」
她沒有說話。她沒有身分證件,更不可能有執照。
老闆娘嘆了口氣,重新開始揉面。過了一會兒才說:「……你要是真想弄,等集市日。初三那天鄉下人來擺攤,沒人查你執照。但你別在我棚子旁邊。」
她端著碗離開鐵皮棚子。碗底還有一層薄薄的湯。她自己喝了一口。
鮮味在舌根回彈,鹽的鹹味托著鮮味不讓它飄起來。粗糙——粗鹽的顆粒沒完全化,偶爾有一粒在齒間碎裂,帶一點苦底。沒有油脂的圓潤,沒有蔥蒜的層次,跟那碗2026年的泡麵湯比起來,這碗東西簡陋得像個笑話。
但攤主大姐喝了三口。
她把碗裡最後一口喝完,扣在帆布袋上。街上自行車多了起來,鈴鐺叮叮叮地響。有人推著板車往供銷社方向走,車上堆著麻袋。
集市日。初三。還有幾天。
她把帆布袋挎上肩膀,往矮牆那邊走。腦子裡在算——六角七分錢,一天六分,集市日之前花掉三四天的飯錢,剩下的夠買一斤半精粉。一斤半麵粉能做幾塊麵餅?加上損耗,五六塊。
五六塊泡麵。
沒有油。沒有鹼。沒有呈味核苷酸二鈉。
但至少她現在知道了一件事——這個年代的味覺天花板,她碰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