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八零年代賣泡麵

重回八零年代賣泡麵 · 第 10 章

迴到現代

二十七號夜裡。或者二十八號凌晨。她分不太清了。

棚子裡黑的。鐵皮頂白天曬了一天,到這會兒還往外散著餘熱,像扣著一口倒置的鍋。灶膛裡的火滅了,磚頭灶台摸上去還有一點溫。

她盤腿坐在地上,帆布袋墊在屁股底下。三斤麵粉的袋子癟了一截,靠在牆角。

泡麵碗擱在面前的硬土地面上,碗口朝上。碗口平著鋪了三片面片——下午扯好的,灰白色,不規則,手指寬。靠灶台餘溫烘著。面片邊緣微微翹起來,開始發硬,但中間還是軟的,按下去一個指印。

她知道這個乾法不行。濕度太大,通風又差。就算晾到天亮,表面乾了裡頭還是軟的。一炸就起泡,起泡就碎,碎了就沒法賣。

但她沒有別的辦法。油沒有。鍋——大姐娘家那口黑鐵鍋——倒是借來了,架在灶台上,比搪瓷盆沉兩三倍,穩當。但沒有油的鍋就是一口空鍋。

她盯著碗口上的麵片看了一會兒。

「常溫脫水效率太低……這個含水率,麵筋蛋白的玻璃態轉變——」

她停住了。

翻譯的衝動升上來,又落下去。棚子裡沒有人。

她伸手把最外面那片面片翻了一面。指甲蹭過碗沿,碰到了那道泥痕。乾的,嵌在灰色粉末層的裂縫裡,刮不掉。她前天試過,昨天也試過。

黃褐色。白色。灰色。泥。碗沿上一共四層。前三天她記得每一層是什麼時候沾上去的,現在混在一起了,像是這隻碗本身長出來的紋路。

她把手收回來。拇指和食指搓了搓——指尖上有麵粉。很細的麵粉,晾麵片蹭下來的。

腦子裡轉著明天的事。

張幹事給了一個月。從十八號算起,到下個月十八號。已經過了九天。還有二十一天。介紹信——她沒有大隊,沒有書記,沒有公章。這件事她還沒有想出辦法。

大姐的債:兩毛六分,加上每天一碗湯。已經欠了九碗。如果湯算一毛一碗——其實不算,湯只賣五分到一毛——但大姐早晚會把這筆帳算清楚的。

劉家莊的花生油。大姐說過「你別說是我說的」。她還沒去。明天——不,今天白天——她得想個法子跟大姐提這件事,讓大姐牽線,但不能讓大姐覺得被逼。

還有錢。她把硬幣在口袋裡數過了。加上這幾天賣麵片湯的收入,扣掉房租、鹽、醋、味精的花銷,手頭剩一塊一毛多。一塊一毛多撐二十一天。每天五分多錢。

不夠。

她在腦子裡重新排了一遍。如果明天能賣到八碗——她最好的紀錄是六碗——就是八毛錢。原料成本大概三毛。剩五毛。五毛錢裡面還要扣掉柴火——

頭頂「嘭」的一聲。

鐵皮頂。熱脹冷縮。她聽了一個多禮拜了,已經不會被嚇到。

但今天這聲比平時響。

她抬起頭。棚子裡全暗,只有鐵皮頂的輪廓勉強分得出來。歪塌的那一角被大姐家的男人用鐵棍和磚頭固定回去了,但接縫的地方不嚴絲合縫,白天能看見一線天光。現在什麼也看不見。

她低頭繼續看碗口上的麵片。

她得站起來。蹲坐了太久,腿從麻變成了疼,膝蓋後面的筋像被人扯著。她撐著地,膝蓋嘎巴響了一聲,整個人往前栽了一下。

右手本能地伸出去扶。

摸到了棚子正面那根鐵皮柱子。柱子是方形的,鐵皮包著木芯,接縫的地方有幾顆鉚釘。她的手沒扶在平面上——掌根壓在了一顆鉚釘頭上,手一滑,額角跟著往前栽。

太陽穴撞在柱子角的鉚釘頭上。

一聲悶響。金屬的涼和硬。

跟上次一樣。

不——不是一樣的。上次是牆。平的。涼的。這次是柱子。方的。有鉚釘。但那一下的質地是一樣的——硬物,額角,悶響,眼前——

她的左手還伸著,手指碰到了碗沿。粗糙的。有層次的。四層年輪在她指尖底下一一滑過——黃褐色的湯漬起皮了,白色的麵糊痕光滑,灰色的粉末粗糙,泥痕嵌在縫裡。

她什麼都沒抓住。

黑。

腳底是平的。涼。不是黃土那種帶顆粒的涼。是光的、硬的、平的涼。

水泥地。

頭疼。太陽穴的位置,左邊。她用手指摸了一下,沒有包,沒有血。疼是真的,傷好像不是真的。

鼻子先聞到的。不是煤球味,不是受潮紙張,不是劣質香皂。是泡麵的味道。熱氣帶著的那種——穀氨酸鈉溶解在熱水裡衝出來的鮮,棕櫚油炸過的麵餅復水時散出來的油香,還有一點點調味粉包裡乾燥蔬菜被開水激活的甜腥氣。

這個味道她太熟了。

眼睛還沒完全睜開,手先動了。

右手食指和拇指捏在一起,指甲掐進去,空的。捏了兩秒。她每天用這個動作從紙袋裡掐出一撮味精——食指指甲扣進去,拇指一擰,掐下來的那一份剛好夠一碗湯的鮮味閾值。

她看著自己捏空氣的手。

過了好幾秒才鬆開。

眼睛睜開了。

燈是白的。不是燈泡那種黃,是日光燈管的白,從頭頂上方照下來。她坐在一個台階上。水泥台階。背後是一面玻璃門,門裡面亮著燈,貨架上的東西花花綠綠。

便利商店。

她轉過頭。右手邊,台階上,放著一碗泡麵。

碗是塑膠的。圓的。蓋子掀開一半,折回去壓在碗底下面。熱氣從敞開的那一半碗口往上冒。碗裡是麵餅——金黃色的、圓整的、工廠壓出來的標準油炸速食麵。調味粉和脫水蔬菜的顆粒均勻地嵌在麵條之間。油花在湯面上漂了一層細密的圈。

碗是乾淨的。

碗沿是乾淨的。

什麼都沒有。沒有黃褐色的湯漬,沒有白色的麵糊痕,沒有灰色的粉末,沒有泥。碗沿光滑、均勻、微燙。她的手指沿碗沿摸了一圈,在找什麼東西。

什麼都沒找到。

冰櫃的壓縮機在她身後嗡嗡響。一輛電動車從街邊過去了,無聲的,只有輪胎碾過路面的沙沙聲。遠處有一聲汽車喇叭。

這些聲音都不對。沒有二八大桿自行車的鏈條聲,沒有鐵皮頂熱脹冷縮的嘭,沒有灶膛裡柴火劈啪的響。

「姐?」

她抬頭。

便利商店的玻璃門推開了一條縫,裡面探出半張臉。年輕女孩,短髮,穿一件藍色圍裙,胸口別著工牌。

「你沒事吧?剛才你蹲那兒一下子就不動了,我喊你兩聲沒反應。」

她看著那張臉。過了一會兒才把嘴張開。

「……沒事。」

「泡麵好了啊。泡了有五六分鐘了,再不吃該坨了。」

五六分鐘。

她在1983年待了二十八天。五六分鐘。

她聽見了。沒有反應。

「你要紙碗還是——你那個不是自帶的碗嗎?」

她低頭看了看手邊的碗。塑膠碗。她的碗。那個碗。

「……嗯。自帶的。」

女孩看了她一眼,不太感興趣了,縮回去了。玻璃門合上。冷氣從縫隙裡漏了一絲出來,涼的,帶著人造的香味。不是煤油味。

她一個人坐在台階上。

面前是一碗泡麵。

她伸手把蓋子完全掀開。手背貼了一下碗壁——試溫度。這是她在棚子裡試搪瓷盆水溫的動作,手背快碰快收。但碗壁是塑膠的,不燙。

「這碗的壁厚零點三毫米,聚丙烯注塑,注塑溫度兩百到兩百四十度,收縮率百分之一點五到二——」

她停住了。

棚子裡沒有聽眾。台階上也沒有。她翻譯的對象不在了。翻譯的衝動還在——那句「塑料碗」已經升到嗓子眼了,她能感覺到。

她把那兩個字嚥回去了。

這個年代沒有人需要她解釋什麼。

她看著碗裡的泡麵。金黃的麵餅。熱氣穩定地往上冒。

「穀氨酸鈉。呈味核苷酸二鈉。棕櫚油。」

她停了一拍。

聲音很輕。像在跟碗說話。

「……這碗麵炸的時候油溫大概一百五十度。」

筷放在碗邊上。一次性筷子,竹的,外面套著塑料袋。她拆開,掰成兩根。沒有刮毛刺。這個年代的筷子不用刮。

她挑起一小口麵。不多。吹了兩下。放進嘴裡。

嚼。

然後她停住了。

不是難吃。是——這個味道她知道得太清楚了。她拆解過這碗麵的每一層。穀氨酸鈉的鮮,呈味核苷酸二鈉對鮮味的增幅——在這個年代叫「5'-鳥苷酸二鈉和5'-肌苷酸二鈉的協同效應」,穀氨酸鈉和核苷酸的比例在一比一的時候,鮮味强度不是相加,是相乘,能達到單獨使用穀氨酸鈉時的——

她停下來了。

咽下去了。沒有翻譯。

第二口。第三口。

她不像穿越前那樣吃泡麵了。穿越前她一隻手端碗一隻手拿手機,麵泡軟了就往嘴裡扒,嚼兩口嚥下去,湯喝不完就扔。

現在她把麵挑起來。看一眼。吹一吹。放進嘴裡。嚼完了。再挑下一口。

好像這碗麵每一口她都得記住。

她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吃到下一碗這樣的麵。

碗裡的麵一筷子一筷子少了。湯渾了。麵餅散了。脫水蔬菜脹開了,變成細碎的蔥花和胡蘿蔔丁,漂在油花之間。

她吃到湯底。

端起碗。碗沿抵著下嘴唇。最後一口湯,鹹的,鮮的,油膜在嘴唇上留了一層。

她把碗放下。

碗空了。碗裡乾淨了。碗沿——碗沿還是什麼都沒有。

她坐在台階上,看著面前的空碗。

碗口朝上。碗底印著一行字。保質期到什麼時候。她看著那行字,是一個她看得懂的日期。

她把碗翻過來。

扣在台階上。碗口朝下,碗底朝上。塑膠碗底磕在水泥台階上,幾乎沒有聲音。不像在黃土地上那聲「叮」。

碗底朝上。保質期的字朝上。

這個動作她做過很多次。第一夜在矮牆根倒扣擋風。棚子裡被盤查時倒扣的本能。一個人待著的時候手放在碗底上壓著,像壓住什麼。

現在她坐在2026年七月某一天凌晨的便利商店門口台階上。不冷。沒有風要擋。碗是空的。碗沿是乾淨的。黃褐色、白色、灰色、泥——都不在了。

她看著倒扣的碗。

「……碗沿上什麼都沒有了。」

沒有人聽見。

她把雙手放在膝蓋上。

右手食指和拇指還捏在一起。

她發現了。慢慢鬆開。手指放在膝蓋上,展平。

燈管的白光照在碗底上。碗底是光滑的、乾淨的、沒有灶火映在上面的。

遠處又有一輛車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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