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教授逼逼一分鐘加十萬？教授你就是我最親愛的爸爸 · 第 1 章

意外的計時器

我在宿舍床上醒來的時候，手機在震。

不是鬧鐘，不是通知。螢幕上跳出一行白字，底色全黑：

叮——

系統已檢測到宿主符合資格。

我盯著那行字。什麼宿主。什麼資格。我看起來像被選上的人嗎？我是一個九點四十還在床上的研究生。

螢幕閃了一下，又跳一行：

請聆聽目標對象說話。計時器將於目標開口後啟動。

然後畫面變成一個計時器，顯示 00:00:00。旁邊一個沙漏圖示，沒有名稱，沒有設定，沒有「關於」。我長按圖示想解除安裝——什麼選單都沒彈出來。

這是病毒吧。或者是哪個新創公司的怪廣告。我按 Home 鍵退出，打開 IG，滑了兩下。沒事。看起來一切正常。

那就不管了。

下午三點二十分，我站在教授辦公室門口。

不是為了那個 App。我下午本來就要來問論文架構。那個怪東西我已經忘了。

走廊上的空調嗡嗡響，悶。門半開，我敲了兩下。

「許教授，請問現在方便嗎？我想問一下論文架構。」

「嗯，進來坐。」

許承平的頭沒抬起來，正在批改另一份東西。我把影印紙放在書桌邊緣，在他對面坐下。桌上那座紙山又長高了，上次來的時候還沒那麼搖搖欲墜。窗簾拉上，只有桌燈跟電腦螢幕的光。

他放下筆，拿起我的紙，看了兩秒。

「你這個⋯⋯研究方向是什麼時候定的？」

「上學期末，跟您討論過那次。」

「嗯。但我的意思是——你在寫這個的時候，有沒有想過這個題目本身的『問題意識』是從哪裡長出來的？」

來了。我心裡默念。這是許承平的起手式——先不談你的東西，先談問題意識。每次至少五分鐘起跳。我只要撐過五分鐘就可以找個理由閃人。

「從⋯⋯課堂上讀的那幾篇文獻？」

「哪幾篇？」

「就是⋯⋯」我掰了一個大概的名字。

他沒追究，順著自己的思路往下。這也是他的特色——問你問題，但其實不需要你回答。他只是需要一個開口的理由。

「好。其實我們必須先回到一個更根本的問題——你的題目涉及三維場景重建，那你一定碰到 Gaussian splatting。這東西現在很紅，大家都在做。但很少有人停下來問：所謂『場景重建』，它的認識論基礎到底是什麼？」

我不知道。我也不確定我想知道。

他靠回椅背，雙手交疊在肚子前面。那是他要進入長篇模式的姿勢。我認識這個姿勢。這個姿勢的意思是：你可以把手機拿出來偷滑了，反正他接下來十分鐘不會看你。

「你今天選擇用高斯函數去建模每一個點，而不是用 NeRF，這個選擇本身已經預設了你認為世界可以被分解成一組機率分佈的疊加。這是什麼？這是統計世界觀——」

他講到這裡的時候，我的手機震了一下。

不是 LINE，不是 IG。是那個早上出現的黑色 App。

它自己跳出來了。

螢幕上，計時器正在跑。

00:02:47⋯⋯00:02:48⋯⋯00:02:49⋯⋯

底下多了一行字：

目標對象：許承平。

……啥？

我盯著螢幕。許承平還在講。

「——所以你把所有方法排列在一起比分數，這個動作本身已經假設了它們在解同一個問題。但傳統攝影測量是在做幾何測量，NeRF 是在做視角合成，這兩件事的『正確答案』定義完全不同。你把它們放在同一張表裡比分數，就像拿體重計量身高——」

計時器在跑。數字在跳。我沒有滑掉。

00:03:01⋯⋯00:03:02⋯⋯

然後頂端跳出一條通知。銀行 App 的推播。

——您的帳戶已入帳 NT$100,000。目前餘額 NT$104,273。

我看著那行字。

再看許承平。

再看手機。

十萬。

我剛剛坐在這裡聽他講認識論基礎，三分鐘，十萬塊。

我上學期打工一整個月也才兩萬八。

00:03:15⋯⋯00:03:16⋯⋯

再四十四秒。又一筆十萬。

我往上翻。沒有設定頁面，沒有說明，沒有方案比較表，沒有「需綁定信用卡」的小字。什麼都沒有。就一個計時器，跟一句「請聆聽目標對象說話」。

手機又震了一下。

——您的帳戶已入帳 NT$100,000。目前餘額 NT$204,273。

我把螢幕蓋上。

二十萬了。而他還在講什麼體重計量身高。

「——奕辰？你在聽嗎？」

我花了一秒鐘把自己拼回來。

「在。拿體重計量身高。」

我的聲音完全正常。我不知道自己怎麼做到的。可能是我天生就適合幹這種事。

他點頭。「對。所以我要說的是——」

不要停。繼續講。求你。

他又講起來了。我點頭。適時插話。每隔一段時間丟一個安全的追問，像遊戲裡按互動鍵保持對話不中斷——「所以這跟初始化策略也有關？」「那 NeRF 那邊是怎麼處理的？」隨便講，反正重點是讓他繼續開口。

這個技能我以前就用，只是以前純粹是為了讓他覺得我有在聽。

現在意義不太一樣了。

他一直講到三點五十四分。

中間手機又震了四次。每一次震動，我的表情都維持得很好。認真、專注、微微皺眉思考的那種。

「——好，那你回去先把文獻回顧改一改。下週拿來給我看。」

「好。謝謝教授。」

我站起來，把論文收進包包。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下來。

不能就這樣走。

今天三十四分鐘，六筆入帳。但如果我每天來呢？如果每次讓他講更久呢？

「對了，教授。」

「嗯？」他已經低下頭了。

「您剛剛提到那個——初始化策略的東西，我覺得滿有意思的。您有沒有推薦的書或論文？」

他抬起頭。

停了一秒。那個停頓很微妙——不是猶豫，比較像是確認。

然後他嘴角動了一下，幅度很小。壓住了。

「有。等你下次來我開書單給你。」

「好。那我可能這週就先過來拿。」

他挑了一下眉。「你急什麼？」

我笑了一下，非常自然。

「就覺得有趣嘛。」

我關上門。走廊上的冷氣吹過來，覺得涼。

靠在牆上，拿出手機。

累計收益：NT$430,000。

四十三萬。

我剛才在那間辦公室坐了不到半個小時。

腦中的東西開始自動運轉：如果每天來一趟，每次三十分鐘，一個月二十二個工作天——

六千六百萬。

如果每次讓他講更久呢？四十分鐘？一個小時？

我抬起頭，看著那扇門。門縫底下透出桌燈的光。

裡面那個人剛才因為我主動要求開書單，正在——我確信——在心裡微微高興著。

而他完全不知道為什麼。

00:02:41⋯⋯00:02:42⋯⋯

快三分鐘了。再十八秒，又一筆十萬。

我往上翻。沒有設定頁面。沒有說明。沒有「關於」。沒有圖示可以長按解除安裝——我試了，什麼選單都沒彈出來。

只有那行字：

請聆聽目標對象說話。

目標對象：許承平。

手機又震了一下。第二條銀行通知。

——您的帳戶已入帳 NT$100,000。目前餘額 NT$204,273。

我把螢幕蓋上。

「……那協方差矩陣在實作上的初始化策略，」我說，聲音還是正常的，「您覺得對最終品質的影響有多大？」

這個問題不是我設計的。這是前兩天看論文的時候真的冒出來的。但它現在有了第二層用途。

「好問題。」許承平的表情鬆了一點，進入了他最舒服的模式。「初始化這件事，其實是整個方法最被低估的環節。大部分人直接用 SfM 的稀疏點雲——你知道 COLMAP 吧？——去初始化，然後就不管了。但你想想，SfM 的點雲本身就有誤差⋯⋯」

他又講起來了。

我點頭。適時插話。每隔一段時間丟一個安全的追問——像遊戲裡按互動鍵保持對話不中斷。這個技能我以前就用，只是以前純粹是為了讓他覺得我有在聽。現在它多了一層含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