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教授逼逼一分鐘加十萬?教授你就是我最親愛的爸爸 · 第 2 章
學生最高境界
早上六點三十二分,我醒了。
不是被鬧鐘叫醒的——我根本沒開。身體自己醒了,像內建了某種鬧鐘。窗外天還沒全亮,宿舍的冷氣嗡嗡響,我躺著看天花板的模糊輪廓,右手已經摸到手機。
螢幕亮起來。
系所群組一則公告,時間戳記是昨晚十一點四十幾分發的:
「許承平教授因故請假一日,今日辦公室時間與所有預約 meeting 取消,擇期另行通知。」
我盯著那行字。
第一個閃過腦海的念頭不是「老師還好嗎」。是——
今天少了三百萬。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速度快到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快到有點噁心。三百萬。我上學期打工一整個月才兩萬八,現在我因為少聽三十分鐘的廢話在心痛三百萬。人的適應力真的很有事。
「你幹嘛?六點半就在滑手機。」
他的聲音糊成一團,嘴巴大概還埋在枕頭裡。
「沒有。看個訊息。」
「什麼訊息可以讓你六點半起來看?」
「我本來就醒了。」
「你平常九點的課八點四十才起來。」
我停了一秒。他說得對。
「今天有事。」
我把手機螢幕蓋掉,翻身下床。背對他的時候聽見他含糊地補了一句。
「你不是最常說『能不動就不動』?」
我已經在套拖鞋了,沒回答。
晚上九點。寢室。
室友在打電動,滑鼠鍵盤啪啪響。我躺在床上,手機舉到臉前面。
瀏覽器的搜尋記錄是:許承平 演講。
第一支結果是兩年前某個研討會的側錄。我點進去。
畫面裡的許承平站在講台上,簡報投影在後面,他穿著一件灰色的西裝外套,手裡拿著簡報器。聲音從手機喇叭傳出來,小小的,有點失真。
「——我們在談這個方法的時候,不能只看它的技術表現——」
這句話我聽過。不是這支影片裡聽過,是在辦公室聽過。不同場合,同一個句子結構。他真的會重複自己講過的話,有時候連語氣都一模一樣。
我盯著螢幕。
App 的計時器——
00:00:00。
對。條件是面對面。
影片裡的許承平講到一個段落,低頭看了講稿,又抬起來,補了一句:「⋯⋯這個部分我再說明一下。」
那個停頓。那個低頭又抬起來的節奏。我太熟了。
我把影片關掉。
螢幕暗了一秒。然後亮。
「你看演講?」
室友不知道什麼時候摘下耳機,斜眼看著我。
「嗯。」
「你?看演講?自願的?」
「就隨便點到的。」
他沒說話,但那個表情很欠揍。像是看到了什麼很稀奇的動物。
然後他說:「你今天一整天都在等什麼吧。」
我沒有立刻回。過了一下。
「我在等明天。」
「明天有什麼?」
「⋯⋯meeting。」
他挑起眉毛。
「你什麼時候開始這麼期待 meeting 的?你以前不是說你教授講話可以錄起來當安眠藥?」
我把被子拉上來,蒙住頭。
「明天的事。」
他笑了一聲。那聲音隔著被子聽起來很悶。
我在被子裡面打開 App。
00:00:00。
目標對象:許承平。
明天。
傍晚五點多,我發現自己站在大樓門口。
不是特地來的。至少我是這樣告訴自己的。就只是走著走著就走到了。對,走著走著就走到了教授辦公室的那棟大樓,爬了三層樓梯,走過整條走廊,停在他的門口。非常自然。就像北極熊走著走著就走到了北極。不值得一提。
樓梯爬到三樓。走廊上很安靜。日光燈一樣嗡嗡響,沒有別的聲音。平常這個時間,最裡面那間辦公室應該透出桌燈的光。
今天沒有。門縫底下是暗的。
我走過去。站在門口。
門關著。上面貼著一張 A4 紙,用膠帶黏在門板正面,列印的字——
「因故請假。若有急事請 Email 聯繫。」
就這樣。
我伸手拉門把。金屬的涼感,然後是拉不動的阻力。鎖著。
我鬆手。門把發出很輕的喀一聲。
站在那裡。手裡的手機螢幕亮著,我低頭看——App 還是 00:00:00。
我沒有關掉它。也沒有滑。就站著看那個畫面。
平常這個時候,我應該坐在那張椅子上。背對門口,面對那張堆滿論文的書桌。許承平會靠在椅背上,雙手交疊在肚子前面,然後說:「我們必須先回到一個更根本的問題——」
然後我就開始算時間。
現在沒有。
什麼都沒有。
我站了大概兩分鐘。沒有丟問題。沒有算時長。沒有在心裡換算今天的收益。三百萬的會議室空著,門鎖著,我像個被趕出場的VIP站在外面,連門票都沒得檢。
手機螢幕暗掉。我沒有再按亮。
把手機收回口袋。
轉身,走。
上午十點,我出門了。
沒有目的地。腳自己動,走到學校。經過一間階梯教室,門開著,裡面正在演講。投影幕上寫著某個社會學專題的標題。我進去坐下,最後一排靠門的位置。
台上的人是一個中年教授,穿襯衫,聲音平穩。
「——所以我們可以從社會學的角度,重新理解這個結構性的問題——」
他的講法也是那種很長的。從背景脈絡開始講起,一層一層往上疊。但跟許承平不一樣——許承平的長是那種有結構的長,像一棵樹從根部往上長,雖然枝微葉蔓但你知道主幹在哪。這個人的長是那種⋯⋯走廊的長。就是一直走一直走,兩邊風景都差不多,你不知道自己在哪裡,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到。
但今天我沒有。我坐在那裡,聽了五分鐘。
然後,出於習慣,我摸出手機,按亮。
App 計時器:00:00:00。
對。不是那個人。
我關掉螢幕,繼續聽。
台上的教授講到激動處,用手掌拍了一下桌面。
「——這才是問題的核心!」
我盯著他的手。
許承平也會敲桌子。但他不是用手掌拍的。他用筆尾,而且只敲三下就停。
這個人是用手掌拍的。啪的一聲,很用力。不一樣。
——我在比較什麼?
我發現自己在比較的瞬間,整個人僵了一下。
干我屁事。我只是在確認有沒有別的計費方式。只是這樣。這個人的聲音頻率不一樣、停頓不一樣、手勢不一樣,所以系統不計費——這是技術問題,不是什麼別的。我不是在「想念」許承平的講話方式。我只是在做市場調研。確認競品規格。非常專業。非常冷靜。
我又坐了兩分鐘。然後起身,從後門走出去。
走廊上的日光燈嗡嗡響。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
手插在口袋裡,指腹摸到手機的邊緣。沒有拿出來。
刷牙的時候水龍頭開著,我對著鏡子,手機還停在公告那頁。
正常來說收到 meeting 取消,應該是鬆一口氣。以前真的是這樣——多睡兩小時,賺到。但今天站在洗臉台前面,我一邊把牙刷橫著移動,一邊發現自己在算這學期還有幾次 meeting 可以補。鏡子裡的我看起來很正常。牙在刷。泡沫在滴。但腦袋裡跑的是一份財務報表——本週預估收益、下週可用時段、教授的請假頻率。我連他這學期可能請幾天假都開始估了。到底是什麼時候變成這種人的。
不是焦慮。沒有胸悶、沒有手抖。就是腦袋一直在跑數字,像一台機器被切斷訊號之後還在空轉。
我把水關掉,漱口,擦臉。
然後回床上躺平。
打開 App。
計時器:00:00:00。底下那行白字:「目標對象:許承平。」沒有累計收益的數字。沒有計時器在跑。整個畫面乾乾淨淨,像一間打烊的店。
我關掉。
過了大概三分鐘,又打開。
00:00:00。
關掉。打開。關掉。打開。
第五次的時候,上铺傳來翻身的聲音。室友的臉從床沿探下來,頭髮亂成鳥巢,用一種半睡半醒的鄙夷眼神看著我。
「你今天到底怎麼了?」
「沒怎麼。」
「你十分鐘內翻了六次手機。」他把吐司邊緣咬掉一塊,含糊地嚼著。「你又不是那種會被訊息綁住的人。」
「我在看別的東西。」
「看什麼?」
我張了一下嘴。
「⋯⋯股市。」
他停住咀嚼的動作,看著我。
「你從來沒買過股票。」
「我不能有興趣嗎?」
「你連存摺放哪裡都不知道。」
我閉嘴了。他把吐司塞完,從椅子上站起來,經過我床邊的時候停下來,低頭看了我一眼。
「你那個樣子,」他說,「像是別人取消約會之後不知道要幹嘛的人。」
我沒有立刻回話。安靜了大概三秒。
「⋯⋯你吐司烤焦了。」
「幹,真的焦了。」
他轉身衝去流理台。我把手機反扣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別人取消約會之後不知道要幹嘛的人。
這句話有夠白爛。我只是在確認計費來源而已,跟約會有什麼關係。約會。太好笑了。我是去賺錢的。他是我的提款機。我只是站在提款機前面發現機器故障了所以有點焦慮。這叫投資人情緒,不叫約會情緒。
對。
只是確認計費來源。對。就是這樣。⋯⋯明天一定要拿到那三百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