刷時長技能樹

兩週下來，我已經把許承平辦公室變成全世界時薪最高的工作場所。每天下午三點到五點之間，我會出現在那張背對門口的椅子上。窗簾拉著，桌燈亮著，空氣裡是舊紙張跟灰塵的味道。許承平靠在椅背上，雙手交疊在肚子前面，然後開始講。我的手機平放在大腿上，螢幕朝下。不能滑。系統會偵測螢幕狀態，一滑就暫停計時。第一週我有兩次忍不住偷看 LINE，每次都剛好斷在第四十五秒左右，白白損失二十萬。學到教訓之後，我把所有通知都關了。聽不難。難的是讓他繼續講。一開始我以為只要坐在那裡就好，但許承平不是講話機器。他會停頓，會問問題，會收尾。他講到一個段落的時候會說「好，那這個部分我們先到這裡」，然後低頭去找他的筆，打算結束。這個動作每次出現，我就損失至少十萬。所以我開始研發技能。

第一個發現純粹是意外。某次他講到一半，我突然想到宵夜要吃什麼，愣了一下，沒有接話。結果他以為我在沉澱，自己繼續往下講了七分鐘。七分鐘。七十萬。因為我什麼都沒說。我從此學到了加碼鍵。規則很簡單：聽到許承平說「這讓我想到——」的時候，什麼都不要接。不插話，不追問，就微微點一下頭，幅度小到幾乎只是脖子動了一下。讓他以為你在用力思考，實際上你只是在等數字跳。這招的成功率大概八成。因為許承平一旦開了「這讓我想到」的頭，他其實不需要你的任何回應。他只是需要一個聽眾在場。我就是那個聽眾。一個時薪六百萬的聽眾。

第二個技能是安全追問。加碼鍵能處理的是「他正在講」的情況。但他講完一個段落準備收手的時候，你不能不講話——不講話他就以為沒問題了，就會去拿筆。這時候你需要丟一個東西出去，讓他覺得「這學生有在動腦」，但又不能具體到讓他反過來問你問題。第一章的那個互動鍵比喻已經不夠用了。那時候我只是隨手丟問題，現在我有一整套句型庫。「所以這跟結構性的問題其實是同一件事？」這句最好用。因為「結構性的問題」這五個字可以套用在任何領域。他在講電腦視覺，結構性的問題。他在講學術倫理，結構性的問題。他如果突然講起便當好吃，那也是一種結構性的問題。而且這句話聽起來像是在做後設思考，層次比他剛才講的還高一層。每次我說出這句話，他就會愣一下，然後眼睛亮起來，說「對，你抓到了」，接著再講十分鐘。十分鐘。一百萬。一句廢話換來的。其他備用的還有「那這個在實作的時候會不會有什麼 trade-off？」跟「所以這個跟我們上次討論的那個框架，其實是同一條線？」。核心邏輯都一樣：聽起來有深度，實際上零內容，但可以無限延伸。第一次用安全追問的時候，許承平停下來看了我兩秒。我差點以為被識破了。結果他說：「你最近真的進步很多。」嗯。不是學術上進步。是話術上進步。但這兩件事在教授的眼裡 apparently 沒有區別。

第三個技能是釣魚。加碼鍵和安全追問都很強，但有一個前提：他要有東西可以講。如果 meeting 的主題已經聊完了，你就算丟一百個安全追問他也只會說「嗯對，就這樣」，因為沒有素材可以延伸。所以我開始帶書去。不是隨便帶的。是那種封面看起來很嚇人、書名有冒號、副標題比主標題還長的那種。我專門去圖書館借那些我連書名都念不順的東西。什麼《知覺現象學》之類的。我連目錄都沒翻。重點不是我讀了什麼，重點是許承平看到那本書會忍不住從書名開始講起，然後一發不可收拾。最好用的一次是帶了一本梅洛龐蒂。我把書放在桌上，假裝翻到某一頁，上面被我用螢光筆畫了兩條線——畫在哪裡都無所謂，反正我不懂。許承平看到那本書，整個人像被開關打開了一樣。「你⋯⋯在讀這個？」「嗯，就翻一翻，有些地方看不太懂。」

他拿下眼鏡擦了一下。這個動作代表他需要想一下要從哪裡講起。「梅洛龐蒂這個⋯⋯你知道他跟胡塞爾的關係吧？」不知道。「大概知道一些。」不安全追問。因為如果我說「不太知道」，他會花二十分鐘從胡塞爾講起，但那二十分鐘是背景介紹，密度很低，我只需要撐著不睡著就好。如果我說「知道」，他會跳過背景，直接進到梅洛龐蒂的論證，那個密度高，我可能會聽不懂，但聽不懂不影響計時。我選了後者。因為高密度的東西他講得更久。他放回眼鏡。「好。那你應該知道，他的核心關懷其實是身體——身體不是一個物件，身體是我們經驗世界的媒介⋯⋯」計時器開始跑。我微微點頭。加碼鍵。他繼續講。從身體講到空間，從空間講到感知，從感知講到「為什麼我們從來不覺得自己的手是外在於自己的」。我完全聽不懂。但手機在震，每六十秒一次。他講了二十二分鐘。我那句「大概知道一些」換了兩百二十萬。梅洛龐蒂，我欠你一杯飲料。

那天 meeting 結束的時候，大概是下午四點四十幾分。許承平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走到書架前面找東西，背對著我。我趁這個空檔把手機翻過來，按亮螢幕。不是要看收益——收益我早就用震動的次數算過了。我想確認一下時間，因為室友傳了訊息問晚餐吃什麼。螢幕亮起來的那一秒，辦公室的門被敲了兩下。然後推開。站在門口的是陳立群。手裡拿著一份裝訂好的報告，頭微微低著，像是已經在門外練習過要講什麼。他一進門就看到我。準確地說，他看到我坐在椅子上，手裡拿著手機，螢幕亮著。臉上的表情是——怎麼形容——像是走進廟裡看到神明在划手機。不是驚訝。是一種「原來可以這樣」的震撼。我啪地把螢幕蓋掉，但已經來不及了。他都看到了。不過這不是什麼大事。meeting 已經結束了，許承平都站起來了，我看一下手機有什麼問題？問題在於陳立群的腦迴路。他看見的不是「林奕辰在 meeting 結束後滑手機」。他看見的是「林奕辰在跟教授 meeting 的過程中，一面跟教授討論哲學，一面滑手機，而教授完全不介意」。他的表情經歷了三個階段：先是震驚，然後是理解，最後是崇拜。整套流程不到兩秒。我發誓我看得一清二楚。

「許教授，我來交⋯⋯下週的進度報告。」陳立群的聲音有點緊。他拿報告的手是直的，像在遞履歷。「嗯，放那邊。」許承平頭也沒回，還在書架上翻。陳立群把報告放在桌角，轉頭看了我一眼。我已經站起來在收包包了，臉上掛著標準的「我剛跟教授完成一場深度學術交流」的表情。其實心裡在想晚餐要吃雞排還是滷味。「林奕辰，」陳立群叫住我。他的語氣壓得很低，像在傳遞什麼秘密情報。「你剛才⋯⋯在跟教授討論的時候，也在查資料嗎？」我愣了一秒。「嗯，」我說。因為技術上來說，我在查晚餐菜單也算「查資料」。「我就覺得，」他的眼睛發亮，「你真的很厲害。可以一面跟教授對話，一面同步查證。一般人根本做不到多工到這種程度。教授也不會干涉你——你跟他的關係已經到了那個⋯⋯就是不需要形式化的那種互信。」我張了一下嘴。又閉上。他剛才把我偷滑手機這件事，重新詮釋成了一種學術能力。而且詮釋得有模有樣，連我自己都差點信了。

我們一起走出辦公室。走廊上的冷氣吹過來，跟每次一樣的涼。陳立群走在我旁邊，報告已經交了，但他的腳步沒有要離開的意思。「所以你平常都這樣嗎？」「什麼這樣？」「就是⋯⋯一面聽教授講，一面用自己的方式整理。」「⋯⋯對啊。」我說。因為把賺錢說成「整理」，某種意義上也沒有錯。我在整理我的帳戶餘額。「那你都查什麼？比如剛才教授講那個身體——身體什麼的——」「梅洛龐蒂。」「對，那個。你會當場查他的東西來跟教授對話嗎？」我不會。因為我根本不知道他剛才在講什麼。但陳立群顯然已經在腦海裡架構了一整套畫面：林奕辰坐在教授對面，一面聽講，一面即時查閱資料，在關鍵時刻丟出精準的追問，跟教授進行思想碰撞。這套畫面跟現實的相似度大概是零。但他相信的程度是百分之百。我應該要糾正他的。理智上我知道應該。但——糾正了之後呢？「其實我沒有那麼——」「你太謙虛了。」他打斷我。「真的。我一直在觀察你。你進教授辦公室的頻率比我高很多，而且每次出來都很從容。我每次出來都覺得自己什麼都不懂。但你好像都準備好了。我一直在想，你到底是怎麼做到的。今天看到那一幕⋯⋯我有點懂了。」他看著我。那個眼神是真誠的。真誠到我覺得良心隱隱刺了一下。然後那一下就過去了。

走到一樓的時候，陳立群停下來。「那我下次 meeting 之前，可不可以先跟你聊一下？就是⋯⋯你能不能教我怎麼跟教授對話？」教他什麼？教他怎麼用「結構性的問題」騙教授多講十分鐘？教他怎麼帶一本沒讀過的書去釣魚？「⋯⋯好啦，有空再說。」我說。隨口的。因為我急著離開，急著找個沒人的地方按亮手機，看看今天的數字。他點點頭，說了聲謝謝，往另一個方向走了。我站在大樓門口。掏出手機。螢幕亮起來。App 還在背景跑著，計時器已經停了，但收益數字掛在上面。今天總計：四百三十萬。兩週累計：兩千六百萬。我把螢幕關掉，塞回口袋。口袋裡的手機沉甸甸的，雖然錢沒有重量，但數字有。背後傳來腳步聲。陳立群去而復返。「對了，我差點忘了。」他從背包裡掏出一本筆記，翻到某一頁，給我看。上面密密麻麻的手寫字，整理得非常整齊——標題是「林奕辰的學術對話技巧（觀察筆記）」。第一條：「能在教授說話時同步使用手機查證，代表他已經內化了知識，不需要全神貫注。」我盯著那行字。他把我偷滑手機寫成了「內化了知識」。而且還有第二條、第三條、第四條。我沒有細看。因為我怕看了之後會笑出來，或是良心會再刺一下。這次可能刺久一點。「⋯⋯謝謝你的分享。」我說。「不客氣！因為你啟發了我嘛。」他收起筆記，揮了揮手，這次真的走了。我站在原地。傍晚的風吹過來，涼涼的。螢幕在口袋裡暗著。裡面躺著兩千六百萬。外面站著一個把我當成學術偶像的人。而這一切的起因，是我兩週前決定把教授的廢話當成搖錢樹。我轉身，往宿舍的方向走。經過雞排攤的時候，買了一份。一百塊。用兩千六百萬裡的一百塊。攤闆找零的時候，我猶豫了一下要不要跟他要發票。以前我從來不拿發票。現在也不需要。但習慣這種東西——算了。我接過雞排，邊走邊吃。熱的。燙舌頭。明天三點，辦公室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