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怎麼穿來的都不知道

蘇晴是被一陣鳥叫吵醒的。

不是小區裡那種麻雀的聲音。這鳥叫得很有層次，先是一長串顫音，然後「嘎」的一下收尾，聽起來像是有人在用手機鈴聲測試音響。

她沒睜眼。手先往旁邊摸——摸到了小豆的胳膊。熱的，軟的，穿著短袖。再往上摸，後背在起伏。好，活著，沒事。

然後她的手摸到了地面。

濕的。有草根。有泥土。

不是防潮墊，不是帳篷底布。

蘇晴睜開眼睛。

頭頂不是帳篷的尼龍布，是樹。大片大片的樹冠把天空擋得嚴嚴實實，只有幾塊碎光從葉子的縫隙裡漏下來。她撐起身子看了一圈——林子，到處都是林子，密得看不出去。沒有帳篷，沒有車，沒有停車場，沒有老張昨晚搭的那個簡易烤肉架。

地上躺著三個人。小豆在她左邊，睡得嘴巴張著。林大志在她右邊，側睡，鼾聲均勻。

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小豆挪到一棵樹的根部，那裡有陰影，太陽曬不到。

第二件事是摸口袋。手機在。掏出來看——沒訊號。螢幕上的時間停在23:03，不走了。她按了幾下，沒反應。長按電源鍵，沒反應。

第三件事是翻背包。背包還在，拉鏈沒開過，裡面的東西應該齊全。她把所有東西掏出來，在地上擺成一排：濕紙巾一包、礦泉水兩瓶、能量棒四條、小豆的備用衣服一套、防曬乳半條、蚊怕水、一支小手電筒。另外還有三人的手機——大志的在褲子口袋裡，小豆的在小書包側袋。

她盤了一下這些東西能撐多久。水是最大的問題，兩瓶三個人喝，夏天，撐不過今天。得找水源。

附近地面有一個方向特別潮濕，草長得也明顯比別處茂密，葉子的顏色更深。有水的地方植物才會長成這樣。她記下了那個方向。

空氣裡有一股味道。說不上來，淡淡的，有點甜。不是花香，不是果香，更像是……空氣本身變甜了。她吸了兩口，確定不是錯覺，然後不再去想它。

她用背包裡的薄外套墊在樹根旁邊，讓小豆躺得舒服一點，又把防曬乳塗在他露在外面的胳膊上。做完這些，她開始用粗樹枝在旁邊搭一個簡易的遮陽結構——把兩根樹枝斜插進土裡，上面搭一件外套，能擋住從東邊照過來的太陽。

這些都是她在十分鐘以內做完的。

林大志的鼾聲在第七分鐘的時候斷了。他翻了個身，手在地上摸了一把，摸到一手的草泥，然後就安靜了。

蘇晴沒看他。繼續整理東西。

大約過了三十秒，林大志坐了起來。

「……這哪？」

「不知道。」蘇晴把能量棒拆了一條，掰成三段，放在乾淨的外套布上。

「什麼叫不知道？」林大志撐著地面環顧四周，眼睛還沒完全聚焦。「我們昨晚不是在營地嗎？老張帶我們去的那個——有停車場、有烤肉架——」

「那個營地有停車場、有洗手台、有電。」蘇晴把第二條能量棒也拆了。「這裡都沒有。」

林大志站起來，緩慢地轉了一圈。

樹很密。密到看不見外面的路。地上的草長得旺盛，有些高到膝蓋，但完全不像修剪過的草坪——亂長的，野生的，哪個方向都有。腳下沒有步道，沒有鋪過碎石，沒有任何人工的痕跡。

「樹不對。」他走近一棵，蹲下來看樹幹。「這根上面長了什麼？苔蘚？」他伸手摸了摸那層附在樹皮上的東西。「怎麼會發光……」

一層薄薄的、像苔蘚一樣的東西覆在樹皮上，顏色是淡青色的，正發出微弱的光。不是螢光棒那種刺眼的亮，是很柔和的，像月光灑在水面上那種感覺。白天都能看見。

一層薄薄的、像苔蘚一樣的東西覆在樹皮上，顏色是淡青色的，正發出微弱的光。不是螢光棒那種刺眼的亮，是很柔和的，像月光灑在水面上那種感覺。白天都能看見。

「你看完回來坐好。」蘇晴說。「我在盤東西。」

「這肯定是新開發的那種沉浸式生態景區。」林大志沒回來，繞著那棵樹走了一圈，語速變快了。「把人丟到原始環境裡，體驗回歸自然——」

蘇晴從背包裡掏出蚊怕水，噴在小豆褲腿上。「我們昨晚填的那個表是露營場地的安全登記。不是抽獎。」

林大志短暫地閉了一下嘴，然後立刻換了個方向。「好。那GPS一定出問題了。我們是不是走偏了？昨晚營地旁邊好像有片林子——」

「我們的帳篷搭在營地正中間。旁邊最近的林子走過去要十五分鐘。」蘇晴把防曬乳的蓋子擰上。「三個人連帳篷帶睡袋一起搬過去，你不會醒？」

林大志掏出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沒訊號。他舉著手機原地轉了一圈，一格都沒有。時間停在23:03，戳了幾下，不動。

蘇晴這時候才抬頭看了他一眼。「你手機要是能用的話幫我叫一下車。」

林大志把手機揣回兜裡。他站了一會兒，雙手叉腰，看著前面那片發光的苔蘚。

林大志把手機揣回兜裡，雙手叉腰，看著那棵發光的樹。他的語氣變了，有點硬撐。「行。手機沒用。那就——你記不記得前陣子有個抽獎，商場掃碼那種？我記得掃了一個——」

「你掃的那個是餐廳的會員登記。」蘇晴把水壺遞給他。「你先喝水，別中暑。想不出原因不會怎樣的。」

林大志接過水壺，灌了一口。然後停了。拿下來看了看，又喝了一口。

「這水不對。」他皺著眉。「味道……甜的。」

蘇晴拿過水壺，湊近聞了一下，小小喝了一口。

「嗯。是甜的。」

林大志沉默了幾秒。他抬頭看了一眼天空——天空被樹冠擋了大半，只能看到幾個不規則的小塊。他往旁邊走了幾步，找到一個樹冠比較稀疏的位置，仰起頭。

天空裡掛著兩個月亮。

一大一小。大的是銀白色的，小一點的偏黃，距離不遠，像兩盞路燈一前一後地釘在天上。

林大志盯著看了很久。

「蘇晴。」

「蘇晴。」

「天上——」他指著上面。「——兩個月亮。」

蘇晴放下手裡的衣服，走過去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抬頭。她看了很久。

「……嗯。」

林大志慢慢放下手，深吸了一口氣。

「我們是不是在什麼整人節目裡？」

「我們是不是在什麼整人節目裡？」

「整人節目會先裝攝影機。」蘇晴說。「你看到攝影機了嗎？」

林大志轉了一圈，認真地找。草叢裡，樹杈上，石頭後面。

「……沒有。」

「那就是沒有。」

大志最後看了蘇晴一眼，把目光從天上移開，看著腳下的草地。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好。不管這是哪裡，天黑之前得把營地弄好。」

蘇晴往旁邊讓了一步。她身後的空地上，防潮墊鋪好了，外套搭在樹枝上做了遮陽，背包裡的物資按類別排成幾排，小豆躺在樹蔭下，胳膊上塗好了防曬。

林大志看著那片收拾得整整齊齊的營地。

「……」

「你醒來以後一直在看樹、看手機、看天上。」蘇晴說。「去看看小豆醒了沒。」

林小豆是被搖醒的。

他揉著眼睛，嗯嗯啊啊了幾聲，翻了個身想繼續睡。林大志又搖了他一下。他這才不情不願地坐起來，眼睛半睜不睜的。

他的頭歪了一下。

「爸爸，那裡有亮亮的。」

林大志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旁邊草叢裡有一個東西在動——拳頭大小，翅膀是半透明的，像蜻蜓但不是蜻蜓。牠身上發著一層淡淡的光，忽明忽暗，一閃一閃地從草葉之間飄出來。

「嗯，看到了。」林大志說。他的腦子裡還裝著兩個月亮和發光的苔蘚，暫時沒有餘力處理第三件不正常的事。

「是蟲蟲嗎？」小豆已經站起來了。

蘇晴頭也沒抬。「小豆先回來坐好——」

小豆朝發光蟲子走了兩步。「好漂亮。」

小豆側身閃過去了。「可是它很亮。」

「亮的東西不一定安全。」蘇晴說。

小豆想了一秒鐘。「……那我跟它說句話好不好？」

蘇晴看了他一眼。「……你說。」

小豆立刻蹲了下來，非常認真地對著草叢裡的發光生物說：「你好，你叫什麼？」

蟲子停在一根草葉上。兩根觸鬚動了動，翅膀上的光閃了一下，然後繼續飛。

小豆歪著頭等了一會兒，站起來。「它沒有告訴我。」

他往前追了兩步。「等等——」

「小豆。」蘇晴說。

小豆回頭。「我就看一下！」

林大志從後面過來想拉他。「你媽說的話你聽不到是不是——」

「它要走了！」小豆的手指跟著蟲子飛的方向比劃。「我去一下就好——」

「不要離開我們的視線。」蘇晴說。

「知道了！」

他已經跑了。

林大志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草叢裡。發光的蟲子在他前面飄著，像一盞小燈籠，往林子深處去。

「你就這麼讓他去了？」他問蘇晴。

蘇晴把最後一件衣服疊好，塞進背包。「你攔得住？」

「……」

「去跟著他。別讓他走太遠。」

林大志追上去的時候，小豆正蹲在一叢矮灌木前面，盯著地面看。

「爸爸！這裡的地上也會亮！」

林大志低頭一看。地面上有一片一片的東西，像是菌類或者苔蘚，散落在落葉之間，泛著微弱的青光。踩上去是軟的。

「別踩。」

「可是好多——」

「我說別踩。」他拉住小豆的手。「看了就回去。媽媽一個人在那邊。」

小豆站起來，但眼睛還在看林子深處。「可是剛才那個亮亮的蟲蟲往那邊——」

「蟲蟲回家了。我們也該——」

林大志忽然停住了。

他聽到一種聲音。很輕，從林子的深處傳過來。不是鳥叫，不是蟲鳴，是一種低沉的、斷斷續續的「咕」聲。

「爸爸？」小豆看他。

「沒事。」他說。「走，回去。」

他拉著小豆往回走了兩步，又停了。這次不是因為聲音。

他抬頭了。

透過樹冠的縫隙，在兩個月亮的下方，他看到一個影子。

人形的。

在天上飛。

不是鳥的姿態。鳥是水平的，翅膀張開，有弧度。這個影子是直立的，雙手垂在身體兩側，衣袍的下襬往後飄。像一個人站在空中，往前滑行。

林大志看了三秒。

那個影子越過樹冠，從他們頭頂上方掠過，消失在另一邊的樹叢後面。

他低下頭，揉了揉眼睛。

又抬頭。

天空乾乾淨淨。兩個月亮掛在那裡，一大一小。其他什麼都沒有。

「爸爸你看什麼？」小豆扯他的袖子。

「……沒事。」

「你看天上嗎？天上有月亮！」

「嗯。兩個。」

「為什麼有兩個？」

「……我不知道。」

「哦。」小豆非常滿意這個答案。

林大志拉著他往回走。走了幾步，他又回頭看了一眼天空。

什麼都沒有。

「……剛才那個是鳥吧。」他低聲說，像是在跟自己確認。小豆問他什麼鳥，他沒再接。

「什麼鳥？」小豆問。

「沒有。走吧。」

他們回到營地的時候，蘇晴已經用樹枝和外套搭好了一個更像樣的遮陽棚，還在旁邊的地上挖了一條淺淺的排水溝。

「這裡的地勢偏低。」她說。「如果下雨會積水。」

「你什麼時候挖的……」

「你們去看蟲子的時候。」

小豆跑到蘇晴旁邊，蹲下來。「媽媽，我看到好多會亮的東西！地上也有，蟲蟲也有，好漂亮——」

「嗯。先吃東西。」蘇晴把掰好的能量棒遞給他。

小豆接過來咬了一口，邊嚼邊說：「下次我要跟那個蟲蟲做朋友。」

「吃東西的時候別說話。」

林大志在防潮墊上坐下來。他拿過水壺又喝了一口水，甜的。他看了一眼那棵還在發光的樹，又看了一眼天空裡那兩個月亮。

他想說點什麼——一個解釋，一個方向，任何東西——但什麼都沒說出來。他把水壺擰緊，放在腳邊。

小豆把能量棒吃完了，在衣服上擦了擦手，跑去旁邊的草叢裡蹲著看蟲子。他一邊看一邊小聲地跟蟲子說話。

蘇晴把背包裡的東西重新收好，把外套疊整齊，檢查了一遍防曬乳的蓋子有沒有擰緊。

「等太陽小一點，」她說，「我去那邊看看有沒有水源。」

大志點了一下頭。

蘇晴把最後一樣東西塞進背包，拉上拉鏈。她站起來，背對著大志和小豆，面朝著林子的方向。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那股淡淡的甜味又竄進鼻子裡。

她吐出來，沒有說什麼，轉回身。

「先休息。」她說。「等涼快了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