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這裡的人怎麼都會飛

他們在林子裡又過了一夜。

蘇晴用樹枝和外套搭的遮陽棚，入夜後變成擋風棚。小豆睡在她和大志中間，三個人擠在防潮墊上，背包墊在頭下當枕頭。夜裡涼，但沒冷到受不了——空氣裡那股甜味一直在，像一層看不見的被子。

天亮之後，蘇晴把所有東西收進背包，綁好，站起來。

「走。」

「去哪？」大志還在揉眼睛。

「水。昨天我標了方向，那邊草長得最密，一定有溪。」她已經在撥草開路了。「有溪就有路，有路就有人。」

大志背起另一個包，把小豆架到脖子上騎著，跟上去。

走了大概二十分鐘，林子開始稀疏。地面變軟，腳踩下去能滲出水來。草的味道變了，多了一股泥土的腥氣，是活水的味道。再往前幾步，一條溪從兩塊大石頭之間淌出來，水不深，清得能看見底下的石頭。

石頭在發光。

淡淡地，像是從石頭裡面透出來的，青白色的微光。

大志盯著溪底看了幾秒。「連石頭都亮。」

「水能喝嗎？」蘇晴蹲下來，捧了一把水聞了聞，又沾了一點在嘴唇上。

大志也蹲下來，捧了一口喝了。

他停了一下。

「還是甜的。」

「嗯。比昨天水壺裡的更明顯。」蘇晴拿出空水壺灌滿，擰上蓋子。「順著溪走。下游一定有聚落。」

他們順著溪走了大半個上午。溪變寬了，岸邊出現了一條踩出來的小路——不是柏油路，不是水泥路，是土路，但有人走過，有腳印。蘇晴看了一眼腳印的方向，帶著他們往下游繼續走。

小路繞過一片矮丘的時候，小豆突然抬起頭。

「爸爸，天上有人。」

大志沒抬頭。「嗯。」

「真的有人。在天上。」

「你看到的是鳥。」

「鳥沒有穿衣服。」

大志終於抬頭了。

天空很藍，兩個月亮已經淡到幾乎看不見。在它們下方，一個影子正從左往右橫穿天際。

人形的。直立的。衣袍的下襬往後飄。

腳下踩著一條細細的、反射著光線的東西。

大志看了三秒鐘。那個影子從他們頭頂掠過，速度不快不慢，穩穩地朝遠處的山頭滑過去，消失在山脊後面。

「蘇晴。」

「嗯。」

「你看到了嗎？」

蘇晴頭也沒抬。「看到了。先走路。」

「那是一個人。」

「嗯。」

「站在一把劍上面。在天上飛。」

「嗯。」

大志深吸了一口氣。「這裡的人——會飛。」

「會飛的人也得走路上廁所。」蘇晴拉著小豆跨過一個土坑。「看路，別看天。扭到腳這裡沒有骨科。」

小豆從大志肩膀上扯他頭髮。「爸爸我也想飛！」

大志的嘴角往上翹了一下。他看著那個影子消失的方向，眼睛裡有一種蘇晴不太熟悉的亮光。

「說不定……」他低聲說了半句，自己把後面吞回去了。

越往下游走，東西越來越多。

溪邊的石頭從零星發光變成整片發光，像鋪了一層碎鑽。岸邊的植物長得比林子裡更誇張——一叢灌木上掛著手指長的漿果，顏色是正常漿果不會有的紫色，紫到發亮。

大志想摘一顆。蘇晴用手肘頂了他一下。「不認識的東西不要碰。」

然後他們看見了那頭鹿。

溪邊，離他們大概三十步遠。體型比大志見過的任何一頭鹿都大，肩膀的高度快到他胸口。頭頂的角分了四個叉，每個叉的尖端都泛著一層淡淡的白光，像四根蠟燭插在頭上。

牠正在低頭喝水。

蘇晴立刻放慢腳步，伸手攔住大志。「繞。別出聲。」

大志點頭，拉著小豆往另一邊走。小豆不肯動。

「鹿——」他的聲音雖然小但足以讓那頭鹿抬起頭。

牠看了小豆一眼。眼睛是琥珀色的，瞳孔裡有一圈光環。

小豆朝牠揮手。「你好！你叫什麼名字！」

蘇晴一把撈住他的後領，往懷裡一帶。「不要跟野生動物打招呼。」

「可是牠在看我——」

「牠在喝水。」

那頭鹿又看了小豆兩秒，轉身走進了灌木叢裡。角的尖端從樹枝間掃過，帶起一串細碎的光點。

大志盯著鹿消失的方向。「那頭鹿的角……在發光。」

「這裡的東西好像都會發光。苔蘚發光，石頭發光，水是甜的，鹿角也發光。」蘇晴已經在繼續走了。「不奇怪了。你包裡的餅乾還剩多少？」

「六包。」

「省著吃。不知道還要走多久。」

又走了大約一刻鐘，溪邊的小路匯進了一條更寬的土路。路面壓實了，有車轍的痕跡。路邊開始出現零散的攤位——木板上擺著各種東西，有曬乾的草藥，有裝在陶罐裡的液體，還有一個攤位上擺了幾塊石頭。

石頭在發光。

大志停下了。

他盯著那些石頭看了五秒鐘。灰白色的，拇指大小，表面有細密的紋路，每一塊都發出微弱的光，比溪底那些石頭更均勻、更柔和。

「那是靈石。」他說。

蘇晴已經走到了攤位前面。攤主是個穿灰袍的中年人，頭髮隨便紮著，面前除了發光的石頭還擺了幾捆曬乾的植物。

「你好，」蘇晴說，「請問最近的小鎮怎麼走？」

灰袍人看了她一眼。視線在她身上停了一下——不是打量，是那種「你不像本地人」的確認。

「順著大路走半個時辰，清水鎮。」

「謝謝。」

蘇晴轉身要走。大志還沒動。

「蘇晴。」他壓低聲音。「那是靈石。」

「你怎麼知道？」

「我看過小說。修仙用的靈石，一模一樣，會發光的石頭。」

「你還看過小說。」

「這不是重點——」大志嚥了口口水，聲音更低了。「如果這裡有靈石，有御劍飛行的人，有會發光的鹿——那我們現在待的地方，不是地球。不是另一個國家。是修仙世界。」

蘇晴看了他一眼。「你十分鐘前就說了。」

「你不覺得——」

「走。」

他們沿著大路走了將近半個時辰。路邊偶爾有人經過——走路的多數是凡人打扮，偶爾有人從頭頂飛過去，腳下踩著一條亮光。大志每次都抬頭看，看到脖子酸。蘇晴每次都沒抬頭。

清水鎮出現在他們面前的時候，小豆在大志肩膀上拍手。

「好多人！」

鎮子不大。從鎮口能看到鎮尾那排房子的屋頂。但路上擠滿了人——挑著扁擔的、推著板車的、蹲在牆角賣菜的、靠在門框上嗑瓜子的。人聲混在一起，叫賣聲、討價還價聲、小孩的笑聲，偶爾夾雜著幾句聽不懂的詞——什麼「三品」「靈穀」「外門」之類的。

一條蛇從路中間穿過去。

四條腿的蛇。

牠不慌不忙地從一個攤位底下鑽出來，穿過路面，鑽進對面一家鋪子的門縫裡。路上的行人完全沒反應，該走走該賣賣，好像四條腿的蛇是下水道裡的老鼠一樣日常。

大志的嘴張著，忘記合上。

蘇晴一人抓一隻手。「先找地方坐。」

「蘇晴你看那個——」

「我看到了。」

「那是一條蛇——長腳的蛇——」

「嗯。大志，你把嘴閉上。」蘇晴捏了一下他的手腕。「我們不知道這裡的規矩，別亂看亂問引人注意。你現在的表情像第一次進動物園的小學生。」

大志努力把嘴閉上。沒完全成功。

「我們分頭。」蘇晴說。「我去問這裡用什麼錢，哪裡能住。你帶著小豆逛逛，別走遠，別碰不認識的東西。在鎮口碰面。」

「我帶他？」

「你想去問房價？」

「……我帶他。」

「耶！」小豆從大志肩膀上滑下來，抓住他的手。「爸爸，我們去看那個蛇！」

蘇晴往鎮子裡面走了。大志看著她的背影穿過人群，消失在一排攤位後面。

「爸爸，走啊！」

「走。」大志讓小豆拉著他往前走。他回頭看了一眼蘇晴消失的方向。

她又走得很快。

鎮子中間有一塊空地。空地上圍了一圈人。

大志拉著小豆擠進去的時候，空地中央站著三個穿青色袍子的年輕人。腰間佩著劍。衣服的胸口位置繡著一個不知道什麼意思的標誌——像是雲和山的組合。

中間那個人拔出了劍。

劍身泛著冷光。他橫揮了一下——動作不算快，甚至有點慢，像是在展示每一個動作的細節。劍鋒劃過空氣的時候帶出一道弧形的白光，像用刀在空氣裡切了一刀。

然後他向前踏了一步，劍尖朝下，直直劈在地上一塊石頭上。

石頭從中間裂成兩半。切面平整，像被雷射切過。

周圍的人鼓掌。有小孩吹了聲口哨。一個婦女把籃子換了隻手，繼續看。

小豆仰著頭，嘴巴張成圓的。「哇——他們在跳舞嗎？」

「不是跳舞。」大志蹲下來，眼睛盯著那個修士收劍的動作。「那是劍術。你看他剛才踩在劍上的時候，身體沒晃。整個人是穩的。」

「我也想踩。」

大志轉頭看小豆。他的臉上有那種蘇晴不太常見的表情——認真的、嚴肅的、有點像他以前在廚房裡研究一道新菜的時候。

「小豆，爸爸問你。你想不想學這個？」

「想！」

「好。」大志站起來。他看著場子裡的年輕修士，沒有大聲說，但聲音很穩。「我也想學。」

「爸爸你也學？」

「爸爸也學。」

「那我們一起學！」

「一起學。」

場中的修士收了劍。另外兩個青袍年輕人跟圍觀的人聊了幾句，人群開始散了。大志沒走，走到那塊被劈開的石頭旁邊蹲下來。

切面。他伸手摸了一下。

平的。完全平的。溫的。

「這個速度……好快。」他把手翻過來看了看掌心，又看了看石頭。「比我用菜刀快。」

小豆湊過來。「爸爸的菜刀也很快！上次切番茄——唰唰唰！」

大志笑了一下。是那種很小的、從鼻子裡哼出來的笑。但他的眼睛沒離開那道切面。

大志盯著石頭切面的時候，小豆已經蹲到了旁邊。

空地邊上，離大志三步遠，蹲著一個小孩。

跟小豆差不多大，瘦瘦的，穿著打了補丁的灰布衣服。他面前有空氣在抖。

不是真的在抖——是有什麼東西在他面前凝聚。像熱氣，像水波，晃了兩下，冒出兩個跟他一模樣的透明小人影。模模糊糊的，只有輪廓。維持了大概兩秒鐘，散了。

小豆站起來，走過去，蹲在他對面。

「你好！你叫什麼名字？」

那小孩嚇了一跳，往後縮了一下。「我……我叫阿圓。」

「阿圓，你剛才那個好好玩！怎麼變的？」

阿圓眨了眨眼。他顯然不習慣有人這樣跟他說話。「這是……我爹看修士做的，學了很久。他學不會，我也學不會。只能變一小下。」

「可是一下也好好玩！」小豆的臉快要貼到阿圓面前了。「你能不能再變一次？」

阿圓猶豫了一下，又集中精神。眉頭皺起來，嘴唇抿著。兩個透明小人影又冒出來了——這次有一個歪歪扭扭地朝小豆的方向走了兩步，才散掉。

小豆拍手。「好厲害！」

阿圓的臉紅了。「你不覺得可怕嗎？」

「為什麼可怕？」

「別人都覺得……奇怪。」

小豆歪頭想了一下。「不奇怪啊。我幼兒園的同學也會變魔術。就是把球變不見那種。你這個比那個厲害。」

「什麼是幼兒園？」

「就是一個地方，很多小朋友在一起玩。老師帶著唱歌，然後吃點心。」

「那跟我們這裡一樣！」

「對！那你可以帶我玩嗎？」

阿圓的眼睛亮了一下。「好。」

大志這才發現小豆不在身邊。他轉頭，看到小豆跟一個小孩蹲在地上聊得起勁，趕緊走過來。

「小豆！不是說別亂跑——」

他看到阿圓。阿圓面前還有一點透明的殘影正在消散。

大志愣了一下。「他剛才……？」

「爸爸！這是阿圓！他會變出自己！」

大志看著阿圓。阿圓縮了縮脖子，不太敢看大人。

「……你真厲害。」大志說。他想問很多——那是不是分身術？你幾歲開始練的？你爹是修士嗎？——但他想起蘇晴的交代，把話吞回去了。

「走了，媽媽在等。」他拉著小豆的手。

小豆朝阿圓揮手。「下次再一起玩！」

阿圓小聲說：「你不認識我……」

「現在認識了啊！」小豆使勁揮手。「byebye！」

阿圓站在原地，看著他們走遠。他的手慢慢舉起來，舉到一半，停住了。最後還是擺了一下。

蘇晴在鎮口等了五分鐘。

大志拉著小豆從人群裡擠出來，走到她面前。大志的臉上有種蘇晴很熟悉的表情——他要說一件他覺得很重要的事，但在她面前又不太敢太興奮。

「怎麼樣？」蘇晴先開口。

「我看到宗門弟子表演劍術。」大志壓著聲音，但壓不太住。「是真的。蘇晴，那些人是真的能飛，真的能用劍劈開石頭——一劍，石頭從中間裂開，切面比裁紙機還平——」

「住的地方有著落了。」

大志停了一秒。「……你先說。」

蘇晴看了他一眼，把背包從肩上卸下來，拉開拉鏈，從裡面掏出兩顆拳頭大小的果子。淡金色的，表面微微發光，像兩個小燈泡。

「靈果。跟鎮上賣果子的一個老人換的。」

「換的？用什麼換？」

「能量棒。」

「我們的能量棒？」

「他沒見過。覺得新奇。」蘇晴把果子放在小豆手裡。「吃吧。」

小豆咬了一口。

他的眼睛瞪大了。嚼了幾下，又咬了一口。

「甜甜的！比幼兒園發的那種好吃！」

「別急，慢慢嚼。」蘇晴轉頭看大志。「老人叫老陳。他說鎮外靈溪邊上有幾間空屋子，以前一個叫老張頭的人住的，人走了之後就空著。木石結構，結實。」

大志看著她。「你用半個小時搞定了住的地方。」

蘇晴沒接這句。她繼續說：「屋子旁邊有塊荒地，以前是靈田。有靈氣，能種東西。老陳說凡人也能種。」

「靈田。」大志把這兩個字在嘴裡過了一遍。

「我問過了。帶靈氣的作物，修士吃了補充靈力，凡人吃了也沒事。種子去鎮上想辦法。」蘇晴頓了一下。「三天之內我把地開出來。」

她看了大志兩秒。

「你剛才說的劍術——你學這個的打算？」

大志沒馬上回答。他把小豆手裡的靈果接過來看了一眼，又還給他。

「我想試試。」

「試什麼？修仙？」

「對。」

蘇晴看著他。大志的臉這時候沒有笑，也沒有誇張的興奮。他看著她，下巴微微收著，像在等她否決。

「你連修仙怎麼開始都不知道。」

「不知道。」

「你連這裡用什麼錢都不知道。」

「你知道就行。」

蘇晴又看了他一秒。

然後她把背包拉鏈拉上，背起來，轉身朝鎮外走。

「地我種。你修你的仙。」她走了兩步。「飯你做。」

「我做？」

「你做飯比我好吃。修仙不用買菜，你的菜錢省了。」

「媽媽，我也要修仙！」小豆嘴裡塞滿靈果，含糊不清。

「你先把果核吐出來。」

小豆搖頭。

「吐了沒？」

小豆使勁嚥了一口。

「……吞了。」

蘇晴的腳步頓了一下。她回頭看了小豆一眼。

「以後不要吞果核。」

「為什麼？」

「因為果核不消化。」

「可是它已經在肚子裡了。」

蘇晴看了他兩秒，沒說話。她轉回身繼續走。

他們三個人沿著溪往鎮外走。蘇晴在最前面，大志在中間，小豆騎在大志的肩膀上啃靈果。夕陽從左邊照過來，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拖在土路上。

溪水在右手邊嘩嘩地響，水面反射著碎金色的光。

大志回頭看了一眼清水鎮的方向。鎮子的屋頂在暮色裡沉下去，但剛才那道劍光劈開石頭的畫面還在他眼前——那條白亮的線，那個乾淨的切面，那聲石頭裂開的脆響。

他握了一下拳頭。又鬆開。

「爸爸。」小豆拍他的頭。「修仙好玩嗎？」

「不知道。」大志說。「但我想試。」

「試了如果不好玩呢？」

「那就不玩了。」

「那如果好玩呢？」

「那就繼續玩。」

小豆滿意了。他繼續啃靈果，兩條腿在大志胸前晃來晃去。「那我也要試。」

蘇晴走在前面，沒回頭。她的背影被夕陽勾了一道邊，背包帶子勒在肩膀上，勒出兩道淺淺的凹痕。

她的右手一直攥著背包帶子。攥了一陣，鬆開，手指活動了兩下，又攥上。

遠處，靈溪拐彎的地方，一棵大榕樹的輪廓從暮色裡浮出來。樹冠大得像一把傘，蓋住了下面幾間矮屋的影子。

蘇晴的腳步沒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