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到古代賣雞排 · 第 13 章
第十三章 開放加盟,把古代老闆變成打工仔
六桶油碼在後院牆根,蓋子嚴嚴實實。
張偉蹲在油桶前面,手裡捏著一根炭條,面前攤著一塊從後巷木匠那裡借來的光木板。他在木板上寫字,寫一條看一條,寫完了用袖口擦掉重寫,擦了三遍才把字跡調到他滿意的大小——大到隔三步能看清,但不大到像告示。
疤臉靠在門框上啃冷餅,啃了兩口,伸脖子看了一眼。
「寫什麼?」
「規矩。」
「你規矩還不夠多?」
張偉沒接話。他站起來,把木板靠在牆上,退後三步看了看。字歪了一點,但看得清。他又蹲下去寫第二塊。
「你要幹嘛?」疤臉嚼著餅問。
張偉寫完最後一筆,吹掉木屑。十二塊木板靠牆一字排開,每塊一尺寬、兩尺長,刻痕新得發亮,空氣裡飄著一股刨花和松脂的味兒。
「你知道我一個人做不過來。」張偉把炭條揣進腰裡。「你也知道我這鍋雞排,方圓六十里沒有第二家。」
「所以?」
「所以讓別人替我炸。」
疤臉啃餅的動作停了。他嚼了兩下,把嘴裡的東西嚥下去,盯著張偉看了三秒。
「你把炸雞排的法子教給別人?」
「法子可以教。油和粉不行。」
「什麼意思?」
張偉走到第一塊木板前面,用手指點了一下。「規矩第六條——油只用我供的。第七條——粉只用我供的。他們拿我的油、拿我的粉、掛我的牌子、賣我的雞排。但雞是他們自己買的,鍋是他們自己的,攤子是他們自己守的。」
「他們賺什麼?」
「賣雞排的錢扣掉我的油錢粉錢,剩下的是他們的。」
疤臉的眉頭慢慢擰起來了。他這個人腦子不算快,但有一種街面上的直覺。他放下餅,走到木板前面,一條一條看。看到第十二條的時候,他的嘴動了一下。
「鐵牌只借不賣,店是我的,規矩也是我的。」他念出聲來,然後抬頭。「這不是教人做買賣。這是讓人替你打工。」
張偉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他把木匠昨晚趕工做的東西從布包裡拿出來——一塊巴掌大的鐵牌,正面烙著店名,背面留了空白,刻編號用的。鐵牌沉甸甸的,邊緣打磨過,不割手。
「你去找木匠,讓他照這個樣子打二十塊。」張偉把鐵牌遞過去。「背面編號從一到二十。」
疤臉接過鐵牌翻了翻,在掌心裡掂了掂。「這玩意兒多少錢一塊?」
「造價三十文左右。我收加盟的人三十貫押金。」
疤臉的手頓了一下。
「三十貫?」
「三十貫。犯規三次沒收,押金不退。」
疤臉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把鐵牌放在桌上,金屬磕在木頭上,一聲悶響。
「你這腦子……」他搖了搖頭,沒說完。
白老三夫婦是第二天早上來的。
白老三走在前面,手裡揣著一個布包,腳步拖沓。白老三媳婦走在後面,嘴裡嚼著什麼,手裡抱著一個陶碗,碗裡裝著半碗昨夜的剩粥。他們在門口被十二塊木板擋住了。
白老三媳婦先蹲下來看。她從第一塊板看到第十二塊,嘴裡嚼東西的速度越來越慢。
「這是什麼?」白老三彎腰,瞇著眼讀板上的字。
白老三媳婦沒理他。她指著第五塊板:「招牌朝南掛,離地一丈——咱們巷口那面牆朝南,行。」
她又指第十一塊:「罰款三次收回鐵牌,押金不退。押金多少?」
白老三湊過去看。「上面沒寫。」
張偉從店裡走出來,手裡拿著抹布。
「三十貫。」
白老三媳婦的嘴不動了。白老三的手一抖,布包差點掉了。
「三十貫,」白老三媳婦把碗放在地上,聲音很平,「買一塊鐵牌子。」
「不買。押。你不幹了,牌子退我,規矩沒犯滿三次,錢退你。」
「犯了三次呢?」
「錢不退,牌子收回。你手上什麼都不剩。」
白老三媳婦轉頭看白老三。白老三的臉已經白了。
「三十貫。」白老三媳婦重複了一遍,像是在確認自己沒聽錯。「咱們兩年的嚼用。」
張偉沒搭話。他蹲下來,拿抹布擦第六塊板上的木屑。擦完了站起來,拍了拍手。
「不急。回去想三天。三天後發牌子,你們近水樓台,第一個挑的機會給你們。今天下午鄰縣就有人來看。」
白老三媳婦的眼神變了一下。不是信了,是怕別人搶。張偉看見了,但他什麼都沒說,轉身進了店裡。
白老三夫婦站在門口對著十二塊板發呆。白老三搓著手,嘴唇動了好幾次,沒出聲。
白老三媳婦突然開口:「第六條和第七條。油和粉每天從他那裡拿——一桶油多少錢?」
白老三看了看板上的字。「上面沒寫價。」
「我問他。」白老三媳婦朝店裡走了一步,提高嗓門。「張老闆!一桶油多少錢?一袋粉多少錢?」
張偉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油十五文一桶。粉八文一袋。一天一桶一袋。」
白老三媳婦的嘴又開始嚼東西了——這回嚼的不是粥,是在嚼數字。她嚼了大概十秒鐘,臉上的表情一點一點沉下來。
「孫油嘴那兒一桶菜籽油才八文。」她說。
張偉走出來。「孫油嘴的油你敢拿來炸雞排嗎?」
白老三媳婦的嘴停了一下。半個月前那桶假油倒進街邊水溝裡的顏色,她記得。那股酸悶味鑽進鼻子裡的感覺,她也記得。
「十五文,我驗過的油,每天當面開桶。」張偉說。「你覺得貴,可以自己去買油,但招牌不能用我的。你在巷子口自己賣,看有沒有人來。」
白老三媳婦不說話了。她蹲回去,手指在膝蓋上敲,眼睛盯著第六塊板。白老三站在旁邊,縮著肩膀,不敢催她。
「一天賣多少?」她問。
「限號五十。多了你做不過來。」
「五十塊,兩文一塊,一天一百文。油十五,粉八,雞——一隻雞切幾塊?」
「六塊。」
「一隻活雞多少錢?」
「十二文左右。九隻雞夠一天。一百零八文。」
白老三媳婦的手指停了。「一百文賣出去,光雞就一百零八文。你倒貼八文。」
張偉這才看她。「一隻雞不只有雞胸。雞腿、雞翅另外賣。雞架骨熬湯一文錢一碗。你自己算。」
白老三媳婦低頭。她的嘴唇動得很快,像在心裡列算式。白老三不敢打擾她,站在旁邊像一截木頭。
「雞腿雞翅另外賣,加起來一隻雞多掙十到十二文。雞架骨湯一文一碗,九隻雞的架子熬兩鍋湯,賣十五到二十文。」她一筆一筥報出來,像在念帳本。「扣完油粉雞,到手三十多文。」
「三十多文?」白老三的眼睛亮了一下。他以前賣白煮肉,從天亮守到天黑,一天賺二十文。現在炸一個時辰的雞排就抵一天半——他聽上去覺得是好事。
但白老三媳婦沒有跟著亮。她又問了一句:「三十貫押金。多久回本?」
沒人答。白老三的臉又暗下去了。
白老三媳婦站起來,拍拍褲腿。「走。回去借錢。」
「借——」白老三結巴了。
「你娘家——」
「別想。」
白老三媳婦說完就走了。白老三跟在後面,縮著脖子。他走出三步回頭看了一眼那十二塊木板,又看了一眼店門口釘著的鐵牌位置——那裡現在還是空的。
白老三媳婦已經走到巷口了。她沒回頭。
三天後。
白老三的攤車擺在後巷口。招牌朝南,掛在巷口磚牆上,木板刻的,上面是張偉店名的縮寫。鐵牌釘在攤車正面的橫樑上,一巴掌大,陽光打上去反一下暗光。白老三穿著乾淨圍裙,站在攤車後面,手在發抖。
油鍋冒煙了。
張偉站在三步外。他手裡拿著第一桶油和第一袋粉。
「看見沒?」他當面撬開油桶的封蠟。蠟裂開,菜籽油的清香味竄出來——乾淨的,正的。「封蠟完好的才算數。以後每天早上孫老鼠送來,你當面驗。封蠟碎了的不要。」
白老三點頭,點得太用力,脖子跟著動。
「粉。」張偉拆開布袋。灰白色粉末,帶一點極淡的草木氣。他遞過去。「雞肉切好,刀背拍散,這個粉一勺配一碗水,攪勻了泡一個時辰。多了發苦,少了發硬。記住了?」
「一勺一碗水,一個時辰。」白老三複述。
白老三媳婦站在攤車後面,雙手抱胸。「一袋用幾天?」
「一天。用完了明天送。」
「要是你明天的沒送到,今天的用完了呢?」
「送的人每天辰時到。遲了算我的。但你要是偷偷自己配粉——」
「我哪兒會配?」白老三媳婦說。
張偉看了她一眼,沒說話。意思很清楚:對,你配不出來。
第一鍋油熱了。白老三夾起一塊拍好粉的雞排,在鍋邊猶豫了一下。他的手抖,雞排在夾子上晃。
「別扔。放低了再鬆手。」張偉說。
白老三把雞排降到離油面半寸的位置,鬆了夾子。雞排落進油裡,油花濺起來,白老三縮了一下手,但雞排已經在鍋裡了——沒有歪,沒有疊,平平展展地躺在油面上。
油聲響起來。噼裡啪啦,密集的,帶著一股暴烈的香。那股味道——炸雞排的味道——從白老三的鍋裡升起來,飄進巷子裡。
巷子裡的第一扇門開了一條縫。一個腦袋探出來。鼻子動了動。
白老三媳婦看著那個腦袋。她臉上的表情第一次不像在算帳——像在盤算別的什麼東西。味道能招多少人,招來的人會不會掏錢,掏了錢之後會不會再來。
白老三盯著鍋裡的雞排。「跟你炸的一樣……」
「不一樣。」張偉說。
「啊?」
「油是一樣的,粉是一樣的,但火候是你自己的。前兩天可能會焦。焦了不許賣,自己吃掉。」
白老三臉紅了。
「你吃過拉肚子的雞排。焦的比隔夜的還糟。」張偉補了一句。
白老三媳婦在旁邊冷冷地「哼」了一聲。
第一個客人來了。隔壁巷的木匠學徒,手裡攥著兩文錢。
「白叔,你也賣雞排了?」
白老三搓手。「賣、賣了……」
白老三媳婦一把接過錢,動作比白老三快了三倍。「洗手。」
「啊?」
她指門口的洗手桶。「不洗不賣。第四條規矩。」
木匠學徒洗了手。白老三用夾子把雞排夾起來——邊緣有點深色,不是焦,但比張偉炸的重了兩個色號。他看了張偉一眼。
張偉點頭。「能賣。」
白老三把雞排包好,遞過去。木匠學徒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停了一秒。跟所有頭一次吃的人一樣。
「跟張老闆的一樣!」
白老三的聲音不太抖了。「……一樣的。」
白老三媳婦在攤車後面,把兩文錢放進木匣子裡。銅板碰到木頭,一聲脆響。
張偉轉身走了。他走出巷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白老三的攤車前面已經排了三個人。白老三媳婦在指揮排隊,嗓門比平時高了半截。
那股炸雞的味道從白老三的鍋裡一直飄到巷口,和街上張偉店裡自己油鍋的味道碰上了。
同一股味道。從兩口不同的鍋裡飄出來。
白老三開張第七天的晚上。
攤收了,圍裙掛在椅背上。白老三坐在桌前啃自己炸焦的第三塊雞排——不許賣的,自己吃。白老三媳婦面前攤著一張紙,上面用炭筆歪歪扭扭記著七天的帳。油燈昏黃,燈芯燒得有點短。
「七天。一共賣了三百三十二塊。」她的手指點著紙上的數字。
「有一天賣了五十三。」白老三嚼著雞排,嘴角沾了油。「比張偉說的五十還多。」
「五十三是因為那天你多炸了三塊,其中一塊薄了。你要是再薄下去,第三次就有人投訴。」
白老三縮了一下。「……我知道。」
「七天進帳六百六十四文。」白老三媳婦的聲音沒有起伏,像在報喪。「扣油——七天一百零五文。扣粉——五十六文。扣雞——四十一隻,每隻十二文,四百九十二文。」
白老三嚼東西的速度慢了。
「六百六十四,扣油扣粉扣雞,剩十一文。」
「十一文?」白老三手裡的雞排停在嘴邊。
「還沒扣攤位錢。李嬸說每月二十文,占了她的牆。」
白老三把雞排放下。
「那我賺什麼?」
白老三媳婦拿起炭筆,在紙上又寫了幾筆。「雞腿雞翅另外賣了七十文。雞架骨湯四十文。加起來一百一十文。扣完攤位錢——」
她停了。
「一天平均不到十五文。」
白老三低下頭。他以前賣白煮肉,天亮到天黑,二十文。
「但你以前得自己殺雞、自己拔毛、自己守一整天。」白老三媳婦的炭筆在紙上戳了一個黑點。「雞排你一個時辰炸完五十塊就收了。你拿時間換的。」
白老三看著那張帳紙,表情很複雜。像被人打了一拳,但那一拳不疼。
「那……三十貫押金什麼時候回本?」
「你別想押金的事。想了你睡不著。」
白老三媳婦站起來收碗。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巷子裡,攤車停在牆邊,鐵牌在月光下反著暗光。鍋涼了,但鍋壁上的油漬還在散味。那股炸雞的餘味悶在巷子裡,沒散乾淨。
她背對著白老三站了幾秒。
「明天多炸五塊。薄了我替你切。」
她關上門。
第二天下午,白老三媳婦來找張偉了。
張偉在後院刷油鍋。疤臉靠在門框上啃棗,看見白老三媳婦進來,讓了半步。白老三媳婦沒看他,直接走到張偉面前,從懷裡掏出那張帳紙,展開,放在灶台上。
「你看。」
張偉低頭看了看。七天的帳,歪歪扭扭的炭筆字,數字一筆一筥列得清楚。他看完了,沒說話。
「一天到手不到十五文。」白老三媳婦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像釘子。「我當家的以前賣白煮肉,二十文。你收了我們三十貫押金,油比孫油嘴貴了將近一倍,粉的成本撐死三文你賣八文。我算過了——你從我們手上一天抽十二文。十家就是一百二十文,一個月三貫六。」
張偉把抹布搭在鍋沿上,擦了擦手。
「你算得沒錯。」
白老三媳婦愣了一下。她準備了一肚子話要跟他吵,沒想到對方第一句就認了。
「你知道就好。」她的氣勢洩了半截。「那你打算怎麼辦?」
「不怎麼辦。」
「你——」
「你算的帳是對的。油我賺你七文,粉我賺你五文。一天十二文,十家一百二十文,一個月三貫六。」張偉把帳紙推回去,看著她。「但你少算了一筆。」
白老三媳婦的眉頭動了一下。
「你算的是錢。你沒算招牌。」
「什麼招牌?」
「你今天在後巷口擺攤。我問你——木匠學徒來買雞排,他衝的是白老三還是我那塊牌子?」
白老三媳婦沒接話。
「他衝的是牌子。牌子上面是我的名字。他信的是我的名字。他掏兩文錢的時候,心裡想的是『這是張老闆的雞排』,不是『這是白老三炸的東西』。」張偉頓了一下。「你在巷子口自己擺一個攤,不掛我的牌子,你自己買油、自己買粉、自己炸。你看有沒有人來?」
白老三媳婦的嘴唇動了一下,沒出聲。
「你退得出去。」張偉說。「三十貫押金退你,牌子還我,你自己擺攤去。油你自己找,粉你自己配。你配得出來嗎?」
白老三媳婦知道配不出來。那袋灰白色的粉——她摸過,聞過,搓過。鹹的,帶一點鹼味,但她不知道裡面有什麼。草木灰水熬出來的東西、磨碎的什麼粉末、曬了多少天、烘了多少次——她一樣都不會。
「退出去,你連十五文都賺不到。」張偉的聲音沒有提高,但每個字都壓著。「留下來,你一天淨十五文,攤位穩,油穩,粉穩,味道穩,客人穩。你不用殺雞拔毛,不用跟人搶位置,不用擔心有人往你油裡摻東西。你把這些加起來,值不值十二文?」
白老三媳婦站在灶台前面,嘴裡沒有嚼東西。這是張偉第一次看見她嘴裡空著。
疤臉在門口把棗核吐進手心裡,眼睛在張偉和白老三媳婦之間來回看。
白老三媳婦拿起帳紙,折了兩折,揣回懷裡。
「你說的這些,」她說,「我都知道。」
「那你來找我幹嘛?」
她看了張偉一眼。「我想聽你親口說。」
她轉身走了。走到院門口的時候停了半步。
「油能不能便宜兩文?」
「不能。」
「粉呢?」
「不能。」
「你這人做生意比宮裡的太監還狠。」
張偉沒接話。白老三媳婦走了。疤臉在門口「嗤」了一聲。
同一天,劉嬸的村裡。
院子裡的味道比一個月前濃了不止十倍。
雞圈從靠牆的半人高土圈擴成了大半個院子,用竹籬笆和泥牆隔成三格。左邊一格是第一批實驗雞——已經長成了,壯實,毛色發亮,在食盆邊搶食。中間一格是新進的小雞,用張偉的方法養了十來天,比同齡的散養雞已經大了一圈。右邊一格是劉嬸自己原來的散養雞,瘦,毛色暗,縮在角落裡。
劉嬸蹲在雞圈邊上攪養水盆。碎米拌螺螄粉的腥甜味從盆裡翻上來,混著雞糞的酸味和泥土的土腥味。她攪得很勻,臉上沒有表情。這個味道她聞了一個月,已經聞習慣了。
院門外站著一個人。
老曲頭。六十出頭,背著手,不進來。他穿著打補丁的短褐,腳上的布鞋沾了半寸厚的泥——從曲家莊走過來的土路上帶的。
劉嬸頭都沒抬。「曲叔。」
老曲頭哼了一聲,看天。
他站在門口,眼睛掃過三格雞圈。左邊的實驗雞叫得響,那種吃飽了有力氣叫的聲音。中間的小雞也不差,搶食的勁頭比右邊的散養雞足。右邊的散養雞縮在角落,跟左邊的比起來,像另一個品種。
老曲頭又哼了一聲。他的腳往前挪了半步,還是沒進來。
「那些個,多久了?」他指左邊的雞。
「四十五天。」
老曲頭的嘴角動了一下。他養了一輩子雞,四十五天的雞長不成這樣。但雞就在眼前。
「吃的什麼?」
劉嬸攪盆的手停了一下。「他配的。碎米拌螺螄粉,一天三頓,定時定量。」
「螺螄粉?」
「螺螄殼磨的。補骨頭的。」
老曲頭終於跨進門檻了。他走到左邊雞圈邊上,蹲下來。他伸出一隻手,手背佈滿老繭,輕輕碰了一下最近那隻雞的背。雞沒跑,甚至朝他歪了一下頭。
他摸到了。胸骨寬,肉厚,羽毛根部結實。
「……壯實。」他說。聲音悶悶的,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劉嬸這才抬頭看他一眼。「你那二十隻雞,現在第幾窩了?」
老曲頭縮回手,站起來,又背到身後。「死了一窩。」
「曲家莊去年那個雞瘟還沒過?」
「沒。」
遠處的雞叫了幾聲。風從院子另一頭吹過來,把碎米拌螺螄粉的腥甜味吹進老曲頭的鼻子裡。他皺了一下鼻子,但沒有退。這股味不好聞,但雞長得好。他分得清。
「他那個法子……」老曲頭的聲音很輕,像在跟自己說話。「雞瘟也管?」
「不管雞瘟。」劉嬸又開始攪盆。「但雞壯了,不容易得。」
老曲頭站在院子中間,背著手,左右看了看。三格雞圈,兩格滿的,一格是他不認識的養法。院子裡的味道衝鼻子——酸的和腥的,跟他自己家雞舍的味道不一樣。他家的雞舍只有一股味。
「他還收不收雞?」老曲頭突然問。
劉嬸的嘴角翹了一下。嘴裡嚼著東西,所以翹的幅度很小。「收。你有多少?」
「十五隻。」
「不夠。」
老曲頭皺眉。「十五隻還不夠?」
劉嬸攪盆的動作很穩。「他現在一天要五百隻。你十五隻塞牙縫都不夠。要養就照他的法子養,三十天出一批。你一個人養不了十五隻以上的。」
「我養了一輩子——」
劉嬸打斷他。嘴裡嚼著東西說話,含含糊糊的。「你養了一輩子,最大的雞三斤半。他那邊四十五天的雞,四斤二兩。你自己剛才摸過了。」
老曲頭的嘴閉上了。他轉身,背著手,走到門口。
他在門框邊站了三秒。
「……那個粉怎麼配的。」
劉嬸沒看他。「你去問他。我不會說。」
老曲頭走了。腳步很慢,踩在村裡的土路上,沒有回頭。
劉嬸蹲在盆邊繼續攪。過了一會兒她站起來,走到院門口看了看。老曲頭的背影已經到了村口的大槐樹底下。他走得慢,但他走的方向是回曲家莊的路。
他明天還會來。劉嬸知道。
她回到盆邊,從旁邊的竹筐裡抓了一把碎米撒進雞圈。左邊的雞全撲過來,叫得震天響。右邊的散養雞也伸了脖子,但搶不過。
院子裡的味道被雞群的騷動翻起來了一層——酸的和腥的攪在一起,壓不住。
同一天夜裡。張偉的後院。
疤臉搬了兩箱東西進來。一箱是油桶的封蠟,一箱是裝粉的布袋——空袋,明天裝粉用的。孫老鼠已經把第一批原料包分好了:每份一桶油加一袋粉,用麻繩綑在一起,旁邊繫一塊小木牌,上面刻著對應加盟商的編號。
孫老鼠做完這些就無聲無息地走了。他走路沒聲音,放下東西就走,從不跟人多說一個字。張偉派他負責每天辰時給加盟商送原料包——送完就走,不聊天,不逗留。疤臉說過一句:「老鼠這人,以前偷東西的手腳現在用在送貨上,倒比誰都靠譜。」
張偉坐在桌前算帳。桌上攤著一本冊子——他自己縫的,紙是粗黃的麻紙,用炭筆記帳。
他翻到最新一頁。
加盟商:白老三(編號一)。押金:三十貫(含碎銀二兩、銅錢十八貫、首飾抵四貫)。日均出貨:油一桶、粉一袋。油成本八文,售價十五文。粉成本三文,售價八文。日淨利十二文。
他翻到下一頁。空白。
明天會有第二個。疤臉說鄰縣來了兩個,一個賣布的,一個開茶館的。賣布的不合適,茶館合適——可以帶著奶茶賣。南薯粉也走原料包,成本不到一文,賣出去……他以後再算。
他拿起冊子旁邊的木匣子,打開。裡面是白老三交的三十貫裡面的碎銀和首飾部分。銅錢太重,另外裝了罈子埋在灶台底下。碎銀兩塊,一塊是整的,一塊缺了角。首飾只有一樣——一個銀耳環,細的,背面有磨損的痕跡,戴了有些年頭了。
他拿起耳環看了看。白老三媳婦的。抵了二兩碎銀。
他把耳環放回匣子裡,蓋上蓋子。
疤臉從前面店裡走過來,嘴裡還在嚼棗。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冊子和木匣子,在對面的凳子上坐下了。
「城東那頭又來了兩個問牌子的。」
「布莊不要。茶館可以。」
「茶館老闆說他想學你那個珍珠。奶茶那個。」
「學不了。南薯粉只從我這兒出。他要加盟,奶茶的粉也走原料包。」
「那他又得加一筆錢?」
張偉看了疤臉一眼,沒接這個話。
疤臉嚼著棗,過了一會兒,忽然問了一句。
「那些加盟的,會不會有人覺得你抽太多?」
「他們算得出來。白老三他媳婦今天就來算過了。」
「那他們還幹?」
「因為他們算出來以後會發現——退出去虧得更多。三十貫押金,油粉只能從我這兒拿,招牌摘了就沒人認。他們進來了就出不去。」
疤臉的嘴停了。他把棗核吐進手心裡,攥了攥,又鬆開。
「老大,你以前那邊……也是這麼做生意的?」
張偉抬頭看他。疤臉臉上的疤在油燈下面很深,像一條乾了的河床。他問這話的時候眼睛沒有躲,直直地看著張偉。
張偉過了三秒。
「以前那邊,所有人都是這麼做的。」
「那以前那些人呢?」
「有些人賺了。有些人一輩子還押金。」
疤臉點了點頭,沒再問。他站起來的時候,凳腳在地上拖了一聲。他走到院門口,停了一下。
「白老三他媳婦那個耳環,你留著。」
張偉沒答話。
「等她賺回來了,還她。」
疤臉走了。腳步比平時重了一點。
院子裡安靜了。
張偉一個人坐著。木匣子裡的碎銀和耳環在燈光下發暗。他沒有打開匣子再看。他拿起冊子,翻到空白的那一頁,用炭筆在上面寫了一行字。
「二號——茶館。待定。」
寫完了,他放下炭筆,站起來走到院門口。
夜風從街尾吹過來。前面店裡的油鍋涼透了,鍋面上結了一層薄膜。後巷那邊,白老三攤車上的鍋也涼了,鍋壁上的油漬在暗處散味。
兩股味道從兩口鍋裡飄出來,在夜風裡攪在一起。
分不清哪口鍋是哪口鍋的。
張偉站在院門口聞了一會兒。風吹過來的時候,他的鼻子能分辨出——自己鍋裡的油漬味厚一點,老一點,是三個月攢下來的底味。白老三鍋裡的味道新,乾淨,只有七天的份量。
但客人分不清。客人走到街上聞到的,就是炸雞排的味道。他們不會去想這股味道是從哪口鍋裡出來的,也不會去想鍋裡的油是誰賣的、粉是誰配的。
他們只認牌子。
張偉轉身進屋。走到桌邊的時候,他伸手摸了一下木匣子的蓋子。木頭的,涼的。摸完了他在褲腿上蹭了蹭——跟他在劉嬸家攪了養水以後蹭,跟他摸了油桶蓋以後蹭,同一個動作。
手碰到新的東西,先確認,再縮回來。
他把燈吹了。
隔天一早。
孫老鼠背著一個竹簍從後門出去。簍裡裝著一份原料包——一桶油、一袋粉,麻繩綑好,木牌上刻著「壹」。他走路沒有聲音,像踩在棉花上。疤臉在門口看著他走遠,回頭跟張偉說了一句。
「老鼠這腿腳,哪天偷了你的配方跑了,你都聽不見。」
張偉把油鍋架上灶。「配方在他的手藝裡,不在他的腿腳裡。他跑了也帶不走。」
疤臉想了想,覺得有道理,沒再說。
辰時剛過,孫老鼠回來了。竹簍空了,手裡多了一個木匣子——白老三今天的營業款,扣掉油粉的錢,淨額送回來。張偉打開匣子數了數,把銅板分成兩堆。一堆推給孫老鼠——送貨的腳力錢,一天三文。孫老鼠接過去,揣進懷裡,無聲無息地走了。
疤臉看著那三文錢消失在孫老鼠的衣襟裡。「你連他都抽?」
「他拿的是工錢。」
「三文?」
「他一天送十家就是三十文。比你多。」
疤臉不說話了。他啃了一口棗,酸得呲牙。
第一鍋油熱了。雞排下鍋,味道從張偉的店裡升起來,飄到街上。同一個時辰,後巷白老三的鍋裡也在冒煙,同一股味道,飄進巷子。
兩股油香在城市中間碰上了,混在一起。
街上排隊的人深吸了一口鼻子。他們不知道也不在乎這股味道裡有幾口鍋。他們只管掏錢。
白老三媳婦從巷口走過來,手裡揣著一個新的木匣子。她走過張偉的店門口的時候沒停,但眼睛掃了一眼牆上——那裡現在多了一塊新的木板,上面刻著一行字:
「本店招收加盟。規矩十二條。有意者問疤臉。」
她「哼」了一聲,走了。
排隊的人裡有一個生面孔——四十來歲,穿著半新的灰布袍,腰間別著一個算袋。他看了那塊木板很久,又看了看排隊的人龍,又看了看對面福滿樓關著的門板。
他走到疤臉面前。「這牌子,怎麼拿?」
疤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用拇指往後一指。「問東家。」
灰袍人整了整衣領,朝店裡走了。
張偉正在翻雞排。他聽見腳步聲停在自己身後三步的地方——這個距離剛好,不近不遠,是生意人談事情的分寸。
「坐。」張偉頭也沒回。
灰袍人坐下了。他從腰間的算袋裡掏出一把算籌,擺在桌上,手指碰了碰第一根。
「張老闆。」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是走南闖北磨出來的腔調。「我姓趙,趙掌櫃。河間府來的。在府城東街開食肆。」
張偉翻了一下鍋裡的雞排。油花炸開。
「聽說你在找人掛你的牌子。」
「對。」
「規矩我看了。十二條。」趙掌櫃的手指在算籌上點了點。「我算了一筆帳。」
「你算。」
趙掌櫃的算籌在桌上動了起來。他的手很快,比白老三媳婦快了三倍——畢竟是靠這個吃飯的。
「油一天一桶十五文,粉一袋八文。我自己買雞,用九隻,一百零八文。賣五十塊雞排一百文,加雞腿雞翅雞架骨湯的副收,一天毛入兩百一十文左右。扣完所有成本——」
「多少?」張偉把雞排夾出來,放在瀝油架上。
「四十文出頭。」
「四十文。」疤臉在門口重複了一遍。他的語氣裡有一點什麼東西——不是吃驚,是那種「這人比白老三算得清楚」的警覺。
趙掌櫃把算籌攏回手裡,看著張偉。「我開食肆,一天淨三十文。掛你的牌子,一天四十出頭。多十文。」
「對。」
「但你要我三十貫押金。三十貫按一天多掙十文算——」
「三千天回本。八年多。」張偉替他說完了。
趙掌櫃的眼睛眯了一下。他沒料到張偉會替他算。
「那你還要做?」張偉問。
趙掌櫃沒有馬上回答。他把算籌收回袋子裡,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然後他抬頭,看了一眼店面——乾淨的灶台、分開的砧板、洗手桶、透明陶罐裡沉著的廢油。他又看了一眼門口排隊的人。
「張老闆,我做食肆十五年。我什麼都賣過——餛飩、麵條、包子、燒餅。我炸過東西,但炸不出你這個味。」
他頓了一下。
「我在河間府東街,隔壁三家食肆,搶同樣的客人。你這牌子掛上去,方圓百里沒人能跟我搶。」
張偉把瀝好的雞排裝盤,推給窗口等著的客人。銅板丟進木匣子。
「牌子不是賣雞排的工具。」他轉過來看趙掌櫃。「牌子是讓別人不能賣的工具。」
趙掌櫃的手指停了。他盯著張偉看了五秒。
然後他笑了。不是討好的笑,是那種生意人認出同類的笑。
「你這人,」他說,「比京城那些大掌櫃還黑。」
張偉沒接話。他轉身去翻下一塊雞排。
「三十貫,我明天帶來。」趙掌櫃站起來。「但有一件事——油和粉的價,能不能——」
「不能。」
趙掌櫃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搖搖頭,把算袋別回腰間。
「行。」他說。然後自己走了。
疤臉從門口探頭進來。「又跑一個。」
「他明天會來。」
「你怎麼知道?」
「他算清楚了。」
疤臉想了想。「白老三他媳婦也算清楚了。」
「不一樣。」張偉把第二批雞排放進油鍋。油花炸開,聲音蓋過了疤臉的嘟囔。「白老三媳婦算了帳,覺得被坑了。趙掌櫃算了帳,覺得值。」
「有什麼區別?」
「白老三媳婦沒得選。趙掌櫃有。」張偉翻了翻鍋裡的雞排。「有選的人還願意掏錢,那就是真值。沒選的人掏錢,那是被綁。」
疤臉嚼著嘴唇想了一會兒,搖了搖頭。「我聽不懂你這些。」
「聽不懂就站門口。」
疤臉嘿嘿笑了一聲,回門口去了。
油鍋裡的味道飄出去,飄過街。排隊的人又多了兩個。
而在後巷那邊,白老三的第二鍋油也熱了。雞排下鍋的聲音從巷口傳出來,和街上張偉的油鍋聲隔了半條街,但節奏一樣。
兩口鍋,同一個時辰熱油,同一個時辰下料,同一個時辰出鍋。
味道從兩口鍋裡飄出來,在街和巷子的交界處碰上了。
混在一起。
分不清哪邊是哪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