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到古代賣雞排 · 第 12 章
第十二章 黑心商人摻假油,食品科學驗真相
福滿樓的門板已經三天沒卸了。
匾額還掛著,紅綢子早摘了,木頭底子露出來,邊角被風吹得起了毛刺。門縫裡透不出燈光,也透不出炒菜的煙。偶爾有人走到門口往裡看一眼,只看見擦乾淨的桌椅和關著的後廚門。
但後廚不是空的。
王老實每天卯時進福滿樓後門,酉時出來。一天九十文的工錢,管兩頓飯。他的活只有一個——煮白水肉。問題是沒有客人,肉煮出來也沒人吃。他坐在灶台邊烤火,火苗子舔著鍋底,鍋裡的水滾了又涼,涼了又滾。
第三天晚上,後廚來人了。
不是掌櫃的。是一個生面孔的夥計,三十來歲,短褐束腰,袖口挽得高高的。他進來的時候手裡沒拿東西,但王老實聽見後門外有騾車的聲音。
夥計沒看王老實,徑直走到灶台最裡面,那裡擺著一排空木桶。他從後門搬了三個桶進來,搬的姿勢很小心,腳步放慢,像是怕濺出來。
王老實抬了一下眼皮。「什麼東西?」
夥計沒搭理他。他拿了一根長木棍,伸進第一個桶裡攪。攪得很慢,棍子轉的圈很小,像在拌什麼不想讓它沉底的東西。
一股味道從桶口飄出來。
王老實的鼻子動了一下。他煮了二十年白水肉,聞過各種各樣的生肉味、隔夜湯味、餿了的下水味。但這股味道不太一樣——發酸,悶,底下壓著一層說不上來的腥。像泔水桶在太陽底下曬了一下午的那個底味,但更稠。
「什麼味兒?」王老實放下手裡的火鉗。
「別問。」夥計的聲音不高,但很平,像不是頭一回跟人說這話。
王老實站起來了。他五十多歲的人,起身時膝蓋響了一聲,但腳步不慢。三步走到桶邊,低頭看了一眼。
桶裡是半桶油。顏色不對——不是菜籽油那種透亮的黃,是渾的,發暗,表面浮著一層細碎的白沫子,不散。他用鼻子湊近桶口吸了一口,眉頭皺緊了。
「這油不能吃。」
夥計終於抬起頭。「誰說要吃了。」
「不 吃你攪它幹什麼。」
夥計沒接話。他繼續攪,棍子轉得更慢了。
王老實蹲下來,手指蘸了一點油,搓了搓。指腹上滑膩膩的,比正常油稠,搓開以後有一股黏勁兒,不像油,像漿糊摻了什麼東西。他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指上還是殘著一層薄膜似的。
「你把這油往哪送?」王老實盯著夥計的手。
夥計的攪棍停了一下。他看了王老實一眼,目光裡沒有威脅,但有一種很平的東西——像在算帳,算這個老頭值不值得他多費口舌。
「王師傅。」他叫了一聲。「你一天掙九十文。你就煮你的肉。別的事你一個字都沒看見。」
「我問你話呢。」
夥計把攪棍從桶裡抽出來,油滴在泥地上,砸出幾個暗色的點子。他把棍子靠在牆邊,走到第二個桶前,掀開蓋子。
第二個桶的油比第一個清一點,但也說不上正常。夥計從灶台上拿了一個長柄木勺,舀了半勺第一個桶裡的油,倒進第二個桶裡。攪了幾下,兩種油慢慢混在一起,顏色變成一種不上不下的黃。
王老實看明白了。
他在這行幹了二十年,見過往酒裡兌水的、往肉裡注水的、往鹽裡摻沙子的。把壞油跟好油兌在一起,沖淡顏色、沖淡味兒,賣的時候讓人看不出來——這跟往酒裡兌水是一個路數。但酒兌了水只是淡,油兌了壞油是吃壞肚子的。
「送哪兒?」他又問了一遍。
夥計把木勺放回灶台上,走到後門口,看了看外面的天。月亮還沒落,院子裡的騾車停著,車上還有一個桶沒卸。
「王師傅。」他轉過來,聲音比剛才低了半截。「你今晚在灶台邊坐了一宿。你什麼都沒看見。明天該幾點來就幾點來,九十文一文不少你的。聽見沒有?」
王老實沒出聲。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指上殘的那層油膜,又看了看桶裡渾濁的液面。
他走回灶台邊,拿起自己的布包。布包裡一條毛巾、半塊餅、一把剔骨刀。他把刀拿出來放回灶台上——那是福滿樓的刀,不是他的。毛巾和餅塞進布包裡,繞到第一個桶邊上。桶邊擺著幾個空的陶罐,是後廚裝調料用的,罐底刻著福滿樓的記號。
他拿起一個空罐子,舀了大半罐第一個桶裡的油,塞進布包裡,包好。
夥計在後門口看著他,嘴張了一下,沒攔。
王老實走到後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他沒回頭看夥計,也沒看那三桶油。
「我煮白水肉不加東西。」他說。「加了東西的就不是白水肉了。」
然後他走了。騾車从他身邊經過的時候他讓了半步,車轍印在泥地裡壓出兩道深溝。
天還沒全亮。
疤臉靠在張偉店門口的門柱上打盹,下巴抵著胸口,刀擱在膝蓋上。限量制推了快十天了,每天半夜就有人搬板凳來排隊,他得守著,防止有人動手腳。
腳步聲。不是排隊的那種——排隊的人腳步輕,怕吵醒別人搶了位置。這個腳步重,踩在泥地上有一種硬邦邦的節奏,像是走路的人不在乎踩到什麼。
疤臉睜眼,手先摸到刀柄。
王老實站在三步外。五十來歲的人,頭髮花白,布包挎在肩上,手裡抱著一個小陶罐。他穿著福滿樓後廚的圍裙,還沒來得及脫。
疤臉站直了。「王老實?你這麼早——」
「他在嗎。」王老實沒看疤臉。目光落在店門的木板上。
「東家在後面備料。你找他幹嘛?」
王老實不說話,往前走了兩步,把陶罐往門檻上一墩。罐子是粗陶的,底部刻著字,疤臉眼角掃到那個記號——福滿樓後廚的。
疤臉的眉頭擰了。「這什麼?」
王老實已經轉身了。
「油。你讓他自己聞。」
「你等等——裡面什麼——」
王老實的腳步沒停。他走出五步才開了口,聲音不大,但疤臉聽清了。
「我在對面灶台邊坐了半輩子。」他頓了一下,背對著疤臉。「他們的油,不乾淨。」
疤臉看著王老實的背影拐進巷子裡,又低頭看了看門檻上的罐子。
他蹲下來,掀開罐子的布蓋,湊近聞了一下。
鼻子縮了。
他把布蓋蓋回去,端著罐子推門進去了。
張偉蹲在後院的地上,面前攤著三個碗。
左邊一碗是他灶上的菜籽油,清的,透亮的黃色,碗底乾淨。右邊一碗是王老實送來的,渾,發暗,表面一層細沫子不散,碗底有沉澱。中間一碗是涼水,對照用的。
疤臉把罐子放下,張偉已經聞過了。
「你今天見孫油嘴了嗎?」張偉沒抬頭,手指蘸了一點右邊碗裡的油,搓了搓。指腹上的觸感滑膩,比正常油稠,搓開以後有一股黏勁兒。
「沒有。」疤臉靠在門框上。「昨天傍晚他夥計送了兩桶油過來,說孫老闆忙,讓先卸著。」
「兩桶。」
「對,昨天那批。我跟送油的小子說了句孫老闆最近怎麼老換夥計,那小子沒搭理我。」
張偉站起來,走到前面。門內堆著昨天到的兩桶油,桶外沒貼字。他撬開第一桶的蓋子,拿木勺舀了一勺出來,倒進碗裡。
油色渾黃,比他平時用的深了兩個色號,表面有細碎的白沫子。
他把這碗跟王老實送來的那碗並排放在一起。
一模一樣。
張偉蹲在原地看了一會兒。然後他站起來,把三個碗裡的東西全倒了,碗用水沖乾淨,倒扣在灶台上。
「疤臉。」
「在。」
「去把孫油嘴叫來。別跟他說什麼事。就說我今天的油不夠,要加急再要兩桶。」
疤臉看了他一眼。「……你不報官?」
「報什麼官?」
「這油有問題。誰幹的,你心裡沒數?」
張偉把木勺放回灶台上,勺柄上殘的油他用布擦了,擦完的布丟進竹簍裡。
「我有數。你去叫人。」他頓了一下。「叫來了別讓他走。今天當著整條街的面,我自己審。」
疤臉點頭,轉身出去了。
孫老鼠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門後面。他聽見了最後那句話,手裡端著一碟切好的雞排坯子,沒動。
「東家。」他的聲音很小。「早上已經有六個客人在外面等了。」
「今天不開門。」
孫老鼠端著碟子站了一秒。
「等開門的時候,」張偉把灶台上的碗一個一個翻過來擺好,「要讓所有人都看見。」
孫油嘴到的時候,太陽已經過了屋脊。
他穿著平日那件油漬斑斑的短褐,手裡提著一個油簍,臉上掛著笑。笑得比平時快了半拍,嘴角的弧度像事先量好的——剛好到「熱情」的位置,不多不少。
「張老闆,聽說你急要油?我那邊剛好有一批——」
「坐。」
孫油嘴看了看周圍。疤臉站在門口,手抱在胸前,堵住了出去的路。孫老鼠在灶台邊,低著頭擦砧板。店裡沒開門,桌椅空著,一個客人也沒有。
「怎麼不開門?今天不賣了?」孫油嘴的笑還掛著。
「先不賣。你坐。」
孫油嘴坐下了。油簍放在腳邊,手擱在膝蓋上,指尖輕輕點了兩下。張偉注意到了——孫油嘴以前來店裡的時候手從來不閒著,不是摸摸桌角就是敲敲油桶,嘴巴也不停。今天他坐下了以後手就擱在膝蓋上,不動了。
張偉從灶台下面拿出一個碗,推到他面前。碗裡是半碗油,渾黃,帶沫子。
「你看看這碗油。」
孫油嘴湊近看了一眼。「菜籽油啊。怎麼了?」
「你聞。」
孫油嘴聞了一下。臉上沒有表情變化。
「再聞。」
他又聞了一下。這回他的鼻翼動了動,停了一秒。嘴角那個弧度鬆了一點點。
「……這油怎麼有點發酸?」
「你昨天送來的兩桶,都是這個味兒。」
笑還掛在臉上,但已經不是笑的形狀了。嘴角的肌肉撐著,底下的東西散了。
「張老闆,這話什麼意思?」
「我問你。這油哪來的?」
「我油坊的——」
張偉從灶台底下又拿出一個碗,推過去。碗裡是清的、透亮的黃色。
「這碗是你油坊的。我用了三個月了。你聞。」
孫油嘴低頭看兩碗油。左邊清,右邊渾。他沒說話。
「孫老闆。」張偉的聲音沒有提高,但每個字都壓著分量。「我問你一句話,你老實答我。是不是有人逼你?」
孫油嘴的嘴角抖了一下。
張偉等著。
「……我油坊的存油上個月被人盯上了。」孫油嘴的聲音掉下來,比平時低了不止一截。不是生意人的嗓門了,是一個被什麼東西壓住的人的嗓門。「有個人來找我,說要借我的路子送一批貨。我說不送。他說他老闆在京裡有人。」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膝蓋上攥了一下。
「我供你三個月的油,掙的錢不夠他們一頓茶錢。我惹不起。」
疤臉從門口插話,嗓門壓著但很沉。「誰?」
孫油嘴看了疤臉一眼,又看張偉。「我不知道是誰。我只見過一個夥計。但那夥計穿的衣服——」他停了一下,「——跟對面那家後廚的一樣。」
張偉點了一下頭。沒有追問。
「今天的事,你幫我一個忙。」
「……什麼忙?」
「一會兒我把你那兩桶油搬到街上。你站我旁邊。不用你說話,不用你認。你就站著就行。」
孫油嘴的臉白了。「你要幹什麼?」
「讓整條街的人自己聞。」
近午。街上人最多的時候。
張偉把兩桶油搬到了街中央。一桶是他灶房裡的存油——三個月來天天用的菜籽油,孫油嘴油坊出的。另一桶是昨天傍晚送來的新油。
疤臉搬了兩張桌子到街心。孫老鼠端著碗和碟子站在旁邊,動作輕得沒聲響。
白老三媳婦第一個圍上來。她手裡揣著她那塊會員木牌,臉上帶著等了半天的氣。「怎麼不開門?我等了半個時辰了。雞排呢?」
「今天晚點開門。先做個事。」
「什麼事比賣雞排重要?」
張偉沒接她的話。他把兩桶油並排放在桌上,桶口朝向人群。
「各位。」他的聲音不大,但周圍的人都聽得見。「今天開門之前,我請大家看一樣東西。」
他舀了兩碗油出來。左邊一碗,右邊一碗。
「這兩碗油,一碗是我這三個月天天用的菜籽油,一碗是昨天剛送來的新油。哪碗好哪碗壞,我不說。你們自己看。」
人群裡有人湊近。白老三媳婦伸手端起左邊那碗,對著光照了照。
「這碗清的。」
她放下左邊的,端起右邊的。
「這碗……渾的。底下還有渣子?」
「你們家點燈的油放久了,是不是會變渾、底下沉一層東西?」
人群裡一個漢子接話:「對,擱久了沉一層渣。」
「那油為什麼會變渾?」
沒人答。
「因為油壞了。跟飯餿了一個道理。飯餿了你們吃不吃?」
「當然不吃。」有人喊。
「油餿了呢?」
人群靜了一下。
「好。這是第一件事——用眼睛看。清的好,渾的壞。」張偉把兩碗油放回桌上。「現在第二件事。」
他端起右邊那碗渾的,走到灶台邊。灶裡有上午留的炭火。他把碗坐上去。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油面開始冒泡。很小的泡,密密麻麻地浮上來,破裂,帶出一股氣味。
不衝,但悶。像泔水桶掀了蓋子。
白老三媳婦皺眉,往後退了一步。「這什麼味兒?」
「就是這碗油的味道。」
張偉端起左邊那碗清的,也坐上炭火。加熱以後,碗裡飄出來的是另一股味——純粹的、乾淨的油香。
兩股味道在街中間碰上了。一邊酸悶,一邊油香,涇渭分明地各飄各的。
人群裡有人喊出來:「這碗是香的!」
「對。好油加熱是香的。壞油加熱是酸的。這跟肉一樣——新鮮肉煮出來是香的,壞肉煮出來是臭的。你們都聞得出來,不用我教你們。」
那個漢子又開口了:「那你那桶壞油哪來的?」
張偉看了一眼人群旁邊站著的孫油嘴。
孫油嘴站在疤臉旁邊,臉白得像紙。他的嘴抿著,手垂在身體兩側,一動不動。
人群順著張偉的目光看過去。
「昨天有人送來的。」張偉說。沒有多解釋一個字。
他不等任何人追問,直接往下走。
「第三件事。最後一件。」
他從灶台後面端出一個碟子。碟子上蓋著布。揭開——四塊雞排,兩塊一組,碼在碟子上。
「這四塊雞排,兩塊是用這碗油炸的。」他指左邊那碗清的。「兩塊是用這碗油炸的。」指右邊那碗渾的。「看不出來,聞不出來,只能嘗。誰願意試?」
白老三媳婦第一個伸手。她拿了一塊左邊那組的,咬了一口,嚼了嚼。
「這個好吃。」
她又拿了一塊右邊那組的,咬了一口。
嚼了兩下,她的臉變了。嘴裡的東西嚼到一半,她扭頭吐到手心裡。
「回甘是苦的。」她皺著眉,手心裡那團嚼爛的雞排肉絲泛著一層暗光。「不對。這個吃了嗓子難受。」
人群裡猶豫了幾秒,然後又上來兩三個人。一個漢子拿了左邊那組的,吃完了點頭。另一個中年人拿了右邊那組的,嚼了兩口,嘴停住了,慢慢嚥下去,喉嚨動了一下。
「發苦。」他說。聲音不大,但周圍的人都聽見了。
每個人試完的反應都差不多——左邊那組正常,右邊那組苦、悶、回甘不對。
張偉等人試完了。碟子空了。
「你們現在知道哪碗油好哪碗油壞了。用眼睛看得出來,用鼻子聞得出來,用舌頭嘗得出來。這三樣加在一起,你們信不信?」
「信。」幾個人同時開口。
「那最後告訴你們一件事。」
他走到那桶渾油旁邊,把桶蓋掀開。人群自動往後讓了半步。桶裡的油在陽光底下看得更清楚——渾濁,發黃,表面浮著沫子。
「這桶油是昨天送來的。昨天傍晚到的。今天早上我發現了。」他停了一下。「這桶油我沒有用過。一片雞排都沒用過。」
他掃了一眼人群。
「但我要是你們,我會問一句——送油的人知不知道這油是壞的?」
人群又看孫油嘴。
孫油嘴站在那裡,嘴唇動了一下,沒出聲。他的手不知道什麼時候攥成了拳頭,指節發白。
張偉沒有看孫油嘴。他看著人群。
「我這店裡只用一種油——好油。從今天開始,我這店裡的油,每天早上當面開桶。誰都可以來看、來聞。」他走到店門口,把牆角那個透明陶罐搬出來——第四章的廢油展示罐,用了三個月,罐底沉著一層深色的舊油,邊緣清晰可見。「你們都認得這個罐子。舊油存進這裡面,看得見顏色。一天一換。這是我的規矩。壞油進不了我的鍋。」
白老三媳婦嘴裡還在回味那口苦味,舌頭頂了頂腮幫子。「那這桶壞油怎麼辦?」
張偉端起那桶假油,走到街邊的水溝旁邊。
他傾倒。
渾黃的油淌進溝裡,一股酸悶的氣味散開來。旁邊的人全皺著鼻子往後退,有人用袖子捂住了口鼻。油在溝底慢慢流,表面泛著一層不正常的暗光。
油倒完了。張偉把空桶墩在地上,桶底磕在石板上,一聲悶響。
他轉過身來。
「開門。」
油鍋燒起來了。新油下鍋,第一塊雞排放進去,油花炸開的聲音蓋過了街上殘留的議論聲。雞排的香味從鍋裡升起來,乾淨的、純粹的油香,跟剛才溝裡那股酸悶味涇分明。
五十塊木牌不到一刻鐘發完了。牌發完之後,門外沒有散去的人比往常多了一倍。他們不全是來排隊的——有些人是看完剛才那場事,留下來想再聞一聞。
疤臉在門口維持秩序。孫老鼠端著盤子無聲地在桌椅間穿梭。孫油嘴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也可能是疤臉讓他從後門走的。
張偉翻雞排的時候,眼睛掃了一下街對面。
福滿樓二樓最右邊那扇窗,簾子動了一下。
不是風。簾子被從裡面撥開了一條縫,又合上了。很快。
傍晚收了攤,疤臉在後院跟孫油嘴談了一輪。
張偉沒參加。他在灶台前面收拾砧板,把「生」「熟」兩塊砧板翻過來擦底面。隔了一道牆,後院的聲音聽不太清,但疤臉的嗓門偶爾會冒出來一兩個字——「……誰的人」「……京裡」「……往後」。
孫老鼠蹲在灶台後面刷鍋,刷了三遍,鍋底的油漬全刮乾淨了。他偏著頭聽了一會兒後院的動靜,沒說話。
天黑前孫油嘴走了。疤臉進來的時候兩手空空,臉上沒有打了人的痕跡。
「說了?」
疤臉靠在門框上。「說了。」
「他怎麼講。」
「他說那夥計是個生面孔,三十來歲,短褐束腰,話不多。一共找過他兩回。頭一回在油坊後門,第二回在茶棚。第二次帶了句話——『老闆說了,孫老闆是聰明人。』」
張偉把砧板靠牆立好。「然後呢。」
「然後他就送了。兩桶。昨天傍晚用他自己的騾車推過來的,卸完就走,油錢一文沒收。」
「一文沒收。」
「一文沒收。說是『新批次的樣品』,讓你先試。」
張偉擦了擦手。布丟進水盆裡,水面上浮起一層薄薄的油花。
「他答應了?」
「答應了。兩條。第一,那夥計的長相他畫不出來,但下次再看見他認得出。第二——」疤臉頓了一下。「從今往後,你的油只從他那裡走。價格他不敢多要,但他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他說他怕。他說這事完了以後,對面那人要是找他算帳——」
「你告訴他,不用怕。」
疤臉看了張偉一眼。
「他今天站在街上,半條街的人都看見了。他以後賣給我一滴壞油,整條街都知道他是什麼人。」張偉把水盆裡的水倒了,刷了刷盆底。「他不是靠得住。是沒有別的路了。」
當天晚上,打烊了。
疤臉搬了六桶新油進後院。孫油嘴天黑前親自送來的,一文錢沒敢多收,走的時候佝著背,騾車的聲音比來的時候輕。
張偉蹲在後院地上,看著那六桶油。
疤臉靠在門框上啃冷餅。啃了兩口,拍了拍手上的餅屑。
「今天的事,痛快。」他嚼著餅說。「你那幾碗油往街上一擺,三個試下來,對面簾子後頭那老小子——」
「你看見了?」
「二樓最右邊那扇窗。第三碗油加熱的時候,簾子動了。你倒油的時候,窗關了。」
張偉沒接話。他伸手摸了一下第一桶的桶蓋。木頭的,涼的。蓋子嚴嚴實實,什麼味道都透不出來。
「你怎麼不報官?」疤臉啃完了餅。「這事要是報了官,對面那家——」
「報官有什麼用。」
「起碼——」
「官府管的是這一桶油。管不了下一桶。今天報了官,明天他換個路子再送。後天換個人再摻。我報得過來嗎?」
疤臉嚼餅的動作慢了一下。他嚥了嘴裡的東西,沒接話。
「所以我得把源頭捏住。」張偉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土。「以後這條街上所有的油,都從孫油嘴那裡走。他進什麼油、賣給誰,都得過我的眼。」
「他能靠得住?」
「靠不住也得靠。」張偉看著那六桶油。「他今天站在街上,半條街的人看見了。」
疤臉點了點頭。
張偉走到牆根,把手掌按在第一桶油的桶壁上。木頭的紋路粗礪,涼的。他摸了一下,收手,在褲腿上蹭了蹭。跟第九章他在劉嬸家攪了養水以後在褲腿上蹭是同一個動作——手碰到一個新的源頭,先確認,再縮回來。
「以前油是別人的。」他說。「他們送什麼我用什麼。」
他把第二桶的桶蓋揭開一條縫,湊近聞了一下。菜籽油的清香,乾淨的,正的。他把蓋子蓋回去。
「今天開始,油是我管了。」
他走回門口,站在後院和店面的交界處,背對著疤臉。
「疤臉。」
「嗯。」
「六桶油,一天用一桶。六天之後我就得補新油。補進來的油好不好,得我自己驗。驗油得花時間,備料也得花時間,炸雞排也得花時間。」
他頓了一下。
「我一個人,做不過來。」
疤臉從門框上站直了。他的嘴張了一下,想說什麼,沒說出來。最後只問了一句。
「那你打算怎麼辦。」
張偉沒回答。他走回了屋裡。
院子裡,六桶新油整齊地碼在牆根。蓋子嚴嚴實實,什麼味道都透不出來。乾淨,正,像它們應該是的樣子。
但張偉走過的時候伸手摸了一下桶蓋。
摸完就進屋了。沒有回頭。
風從街尾吹過來。對面福滿樓的門窗關著,二樓的簾子垂著不動,裡面沒有燈光。街這邊的油鍋已經熄了,新油涼透了,鍋面上結了一層光滑的薄膜。
但鍋邊沾著的油漬還在散味。淡的,乾淨的——好油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