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然界 · 第 1 章
第一章 井枯
雞還沒叫第二輪的時候沈嶸就醒了。不是被吵醒的,是到了那個時辰,身體自己醒了。他穿鞋推門出去,天還暗著,巷子裡什麼都看不清,但他閉著眼都能走到井邊。
十年了。每天走同樣的路,腳底板的落地位置都沒怎麼變過。
井邊的石板被露水打濕了,摸上去冰涼。他蹲下來,褲腳碰到石板邊緣,吸了一條水痕上來。這是他每天早晨第一個感覺到的東西。冷,但早就習慣了。
他閉上眼。
吸滿,腹如鼓。
空氣從鼻腔進去,灌滿胸腔,再壓到腹部,肚子慢慢鼓起來。
閉三息。
一、二、三。
徐徐吐之,吐盡,腹貼脊。
氣從鼻腔裡慢慢送出去,腹部一點一點收回去,最後貼到脊背上。他的呼吸聲在井壁裡有很微弱的回音,一口一口的,像井在跟著他喘。
他等著。
平時這個時候,身體裡會有一條很細的溫熱感,從肚子深處往外滲,像有人用指甲尖在他裡面畫了一條線。那條線不長,不燙,但每次出現的時候,他的腦子會安靜下來,身體會輕一點。
這個感覺沈嶸等了十年。不是每次都有。有時候明顯,有時候淡到分不清是不是自己想像出來的。但多少會有一點。
今天什麼都沒有。
不是微弱。不是淡。是沒有。
他睜開眼。井台還是那個井台,天邊有一線灰白。他動了動肩膀,覺得大概是睡得不好。昨晚他爹在屋裡刨木頭,刨到很晚,那個刨子刮木頭的聲音一下一下的,他翻來覆去沒睡踏實。
他把這個理由撿起來,攥在手裡,準備再來一遍。
剛閉上眼,井邊傳來腳步聲。然後是木桶磕在石頭上的聲音。
「喲,你今天早。」
打水婦人站在井沿邊,把桶繩往井裡放。沈嶸睜開眼,過了一拍才反應過來。
「嗯。」
「你家阿穗還沒起?」
「應該睡了。」
婦人把桶往上提,水在桶裡晃了晃,灑出來幾滴。
「這天是要變了,早上涼得我骨頭疼。」
「嗯。」
婦人提著桶要走了,看了他一眼。
「你別老蹲這兒,石頭涼,蹲久了腿要出毛病。」
「知道了。」
她又走了兩步,回頭說:「你家灶上今日沒煙,你娘還沒起火?」
「不知道。」
婦人嘀咕了一句什麼,提著水走了。水桶晃來晃去,灑了一些在土路上,暗色的水漬。
沈嶸看著她走遠,重新閉眼。
她吵散了。他在心裡閃過這個念頭。很短,他自己都不太信——以前也有人來打水,從沒影響過什麼。但他現在需要一個理由,就先抓了這個。
吸滿,腹如鼓。閉三息。一、二、三。徐徐吐之,吐盡,腹貼脊。
這回他特意把節奏放慢了。每一息都數得清清楚楚,確認自己沒有分心。吐盡的時候腹部收得很緊,貼到脊骨上。
他等。
沒有。
額頭開始出汗。不是熱的——是別的什麼。他沒去想那個「別的什麼」是什麼。他把第二遍的空歸到「剛才被打斷了,氣沒接上」。這個理由已經比剛才更牽強了,但他不去想。
日頭從村東頭的屋脊後面露出來。光線照到井台石板上,露水開始收。
沈嶸第三遍從頭來。這一次他什麼都沒想——不想睡沒睡好,不想被人打斷,不想天氣,不想時辰。他只管呼吸。
吸滿,閉三息,吐盡。等。
腳步聲從東邊過來。慢,拖著走。
沈嶸沒睜眼。他以為是誰要打水,等對方走過去。
腳步聲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停了。沒走過去。
沈嶸吐完最後一口氣。等了一下。
沒有。第三遍什麼都沒有。
他睜開眼,看見根伯。
「根伯。」
根伯點了一下頭。老人的眼神落在他蹲著的姿勢上,又移到井口。那個眼神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沈嶸不會用「憐憫」這個詞,他只是覺得根伯看他的樣子跟看別人不一樣。
沉默了幾口氣的時間。
「天涼了。」根伯說。
「嗯。」
根伯站了一會兒,沒再說話,走了。腳步聲慢慢拖遠了。
沈嶸用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三遍都空了。沒睡好、被打斷、分心——這些理由一個一個用完了,像手裡的牌打出去就收不回來。
他做了一個動作。從懷裡把那半頁紙摸出來。
這是今天第一次翻紙。前幾遍靠的是身體記住的流程,不需要看。現在那個流程告訴他不對,他得看原文。
紙很舊,邊緣毛了,右上角燒焦的那塊摸起來發脆。他把紙攤在膝蓋上,從頭往後看。
「吸滿,腹如鼓,閉三息,徐徐吐之,吐盡,腹貼脊。」
他出聲念了一遍,聲音很低。然後低頭看自己的腹部。鼓了。閉了三息。吐了。節奏沒記錯。
手指移到下一行。「意守臍下三寸。」
他把注意力放回肚臍下面。在。位置沒錯。
手指繼續往下。那句話。
「氣行百脈,自生自走。」
他用指腹壓著那幾個字,念出聲來。
閉眼。吸滿,閉三息,吐盡。等。
沒有。
「自生自走。」他又念了一遍。更輕。
沒有。
身後傳來腳步聲。快,重,帶著一點拖沓。是阿穗。她走到井邊,把一個碗擱在井沿石上。碗磕在石頭上響了一聲。碗裡是稀飯,上面蓋了一片醃蘿蔔。
「飯。涼了我不管。」
沈嶸沒回頭。他把殘頁折起來,攥在手裡。
「嗯。」
阿穗站著沒走。她看見他攥紙的樣子,沒問。她的視線在他臉上停了一下。
「你額頭全是汗。大清早的出汗?」
「嗯。」
她伸手摸了一下碗沿。碗是溫的,剛盛出來不久。
「你吃啊。蹲一早上了。」
「等一下。」
阿穗看了他兩秒。嘴巴動了一下,像是想罵什麼,又嚥回去了。她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回頭——
「粥涼了不倒,晚上熱給你。」
腳步聲走遠了。
沈嶸手裡攥著殘頁。他低頭看碗。稀飯表面凝了一層薄膜,熱氣還在往上冒。他沒碰。
他把殘頁重新攤開。手指壓在那句話上面。
「氣行百脈,自生自走。」
閉眼。腹部。臍下三寸。吸滿,閉三息,吐盡。
等。
沒有。
日頭過了屋脊。井台的露水全收乾了,石板被曬得發白。他還蹲在那裡。碗在旁邊,稀飯早就涼了——碗底跟井台的石板一個溫度,像一直擱在那裡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