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然界 · 第 2 章
第二章 不是我的問題
第二天他醒得更早。
雞沒叫,天是全黑的。他穿鞋的時候手在抖,不是冷——是昨天攢了一整天的東西沒地方放,全擠在手指頭裡。他推門出去,走了那條走了十年的路。
巷子裡什麼都看不見。他的腳知道在哪塊石板上轉,手知道井沿往哪邊摸。蹲下來的時候褲腳又沾了一條水痕。
露水比昨天重。
閉眼。吸滿,腹如鼓。閉三息。一、二、三。徐徐吐之,吐盡,腹貼脊。
等。
昨天沒有。今天呢。
沒有。
他張開嘴,又閉上。把眼睛睜開了一瞬間,看見天邊連灰白都還沒出來。閉上。
再來。
吸滿。閉三息。吐盡。等。
沒有。
額頭上開始出汗。他用袖子擦了一把。不能急——急了氣就亂,氣亂了什麼都感覺不到。他把這句話在心裡摁了一下,像把翹起來的釘子錘回去。
第三遍。他特意把每一個環節都放慢。吸滿的時候數了心跳,確認氣灌到底了。閉三息的時候紋絲不動。吐的時候控制速度,勻勻地送出去。
等。
沒有。
日頭出來了。打水婦人來了,又走了。她說了什麼,他嗯了幾聲,沒聽進去。她走了之後他又試了兩遍,把「被打斷了」這個理由拿出來用了一次。但這個理由昨天就用過了,用第二遍的時候他自己都知道是假的。
日頭過了屋脊。他還蹲著。
——
第三天他把整個村子走了一遍。
先是家門口的曬穀場。蹲下來,閉眼,呼吸。什麼都沒有。他知道會沒有——井邊以外的地方本來就感覺不到東西——但他得試。
然後是村西頭的老槐樹底下。沒有。
村子南邊出去半里路的那條小溪,溪邊石頭上長滿了青苔。他蹲在溪邊,水聲很響,蓋住了呼吸聲。閉眼,吸滿,閉三息,吐盡。
石頭冰涼,水花濺在腳面上。溪水從山上流下來,帶著泥土和草根的味道。
什麼都沒有。
他沿著溪往上游走了一段,走到山坡底下,那裡有一塊突出的石壁。石壁根底下常年背陰,摸上去是涼的、濕的。他把背靠上去,站著呼吸了十幾息。
沒有。
他站在那裡,額頭靠在石壁上。石頭的涼從額頭往腦子裡鑽。他把眼睛閉得很緊。
再試一遍。
沒有。
回去的路上他碰見了根伯。根伯扛著鋤頭從田裡回來,看見他,停了一下。沈嶸的褲腳是濕的,鞋上沾了泥。根伯看了一眼,沒問他去了哪裡。
「吃飯了沒。」
「吃了。」
他沒吃。根伯大概也知道他沒吃。但根伯不追問,站了一會兒,扛著鋤頭走了。
——
第四天和第五天他哪裡都沒去,天不亮就蹲到井邊。
他試了一個以前沒試過的辦法:把呼吸的節奏調慢,每一息拉到原來的兩倍長。吸滿的時候數到二十才開始閉。閉的時間也加長,從三息拉到六息。吐的時候更慢,像在往一根極細的管子裡送氣。
沒有。
他又試了反過來——加快節奏,短吸快吐,一息接一息。殘頁上沒有這種寫法,但他想試。試了十幾息就覺得頭暈,腹部痙攣了一下。他停了,彎著腰,手掌撐在井沿石上喘了好一陣。
額頭上的汗滴在石板上。
他直起身,把殘頁掏出來,在膝蓋上攤開。
「吸滿,腹如鼓,閉三息,徐徐吐之,吐盡,腹貼脊。」
他看了一遍。他昨天看過、前天看過。每一個字都在。他沒記錯。
他動了動嘴角。想說什麼,沒說。
第五天傍晚他坐在自家門口的石墩上,天暗了。他爹在屋裡刨木頭,刨子刮木頭的聲音一下一下的。他娘在灶台邊上收拾碗碟碰得叮噹響。阿穗端了一碗水出來擱在他旁邊的地上,看了他一眼,沒說話,進去了。
他坐了很久。身上越來越冷。
——
第六天他把殘頁從頭到尾讀了一遍。
不是像前幾天那樣掃一眼核對步驟。是逐字讀,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他坐在井邊——不在井台上,在井旁邊那棵矮樹底下的石頭上坐著。他坐的時間比蹲在井台上長。殘頁攤在膝蓋上,用兩隻手掌壓住邊角。紙很薄,風一吹就要翻。
「吸滿,腹如鼓,閉三息,徐徐吐之,吐盡,腹貼脊。」
沒錯。他吸滿,腹鼓,閉三息,吐盡,腹貼脊。十年了,這幾個步驟他閉著眼都能做。節奏沒記錯。
「意守臍下三寸。」
沒錯。他的注意力一直放在那裡。位置沒有偏。
「氣行百脈,自生自走,勿強引,勿催逼。」
他用指腹壓著這行字。
氣行百脈。自生自走。
勿強引。他沒引過。從來沒有。殘頁上說氣會自己走,他就等著。十年了,做的是一件事——呼吸,等。
勿催逼。他也沒催過。有時候熱流淡到分不清是不是自己想的,也沒催。就是等。
每一步都照做了。
他把這句話在心裡排了一遍,從頭到尾。呼吸——對。意守——對。不強引——對。不催逼——對。
都對。
他把殘頁翻過來。背面是空白的,什麼都沒有。他又翻回正面,從頭看。
對。對。對。
每一個步驟都對。
沈嶸的手指停在紙面上。他盯著自己壓住的那幾個字,盯了很久。
「不是我練錯了。」
他嘴動了。聲音很輕,像怕被誰聽見。
說完他等了一下,好像在等什麼東西回應他。井沒有回應他。矮樹的葉子被風吹了一下。他把殘頁折起來,沿著老折痕,塞回懷裡。
「不是我練錯了。」
他又說了一遍。這回聲音稍微大一點。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井壁裡撞了一下,很悶,像石頭掉進水裡。
但這句話沒有讓他鬆一口氣。
他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停住。站著不動。手垂在身邊,手指攥了一下,鬆開,又攥。
如果不是他練錯了——
那是什麼的問題。
他看了一眼井。井裡有水。水面上映著一小塊天,天是灰的。水沒少。
他又看了一眼殘頁塞回去的那個位置。紙貼著胸口,隔著一層薄衣,能感覺到紙的邊角頂著皮膚。
殘頁不會錯。周爺說是真的。
周爺也坐過這塊石頭。講真的那句話時聲音不一樣。
不是他練錯的。那是什麼的問題。井不對?天不對?還是什麼他根本不曉得的東西。
他不知道。
他蹲回井邊。不是因為還想試——是因為他不知道該去哪裡。
天暗下來了。他還蹲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