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然界 · 第 4 章
第四章 同路
走了四天。
布鞋第三天磨穿了底,腳底板貼著碎石走,每一步都硌。他用草繩把鞋底綁了一圈,撐了一天,草繩也散了。第四天他不綁了,腳踩下去,碎石扎進皮肉,走幾步就習慣了。
路一直是上坡。草從腰高慢慢矮下去,碎石越來越多,最後腳下全是碎的石頭跟乾泥。他踩上去,咯吱,咯吱。走了四天,這個聲音沒斷過。
第四天傍晚,路拐了一個彎。他停下來。
左邊的石壁上有一道切面。
不是整面牆,就一小塊,半臂寬。但那個面太平了。村裡石匠鑿石頭,再怎麼細磨,面上都有鑿子留下的坑。風化的石頭更不可能這樣——風磨出來的面是圓的,沒有棱。這道切面是直的,棱角分明,像有人拿刀切豆腐,齊齊削下來一層。
切面比旁邊的石頭白,裡面的石質沒見過風。他伸手摸了一下。涼的,滑的。手指貼上去慢慢刮了一遍,沒有鑿痕,沒有斧刃的參差。指甲摳了一下,什麼都摳不出來。
他蹲在那裡摸了一會兒。手貼著石壁,指尖什麼都感覺不到,就只是平、滑、硬。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石粉。走了。腳底踩著碎石,咯吱,咯吱。
——
山腳下有一排土房。幾間矮的,一間大一點,門口掛了塊木板,上面歪歪扭扭寫了字。他站在門口看了一陣。不認得。不是不識字,是那兩個字他沒見過。
他推門進去。
門框左邊牆上掛著一把劍。
他站在門口沒動。
劍身窄,比村裡鐵匠打的獵刀窄一半。獵刀厚、寬、重,這東西薄,薄得像一掰就斷。劍面有一層很淡的青色。不是反光。屋裡只有一盞油燈,照不到那面牆,但那層青色自己在那裡。
他站在那裡看。一直看。
店裡有酒味,有汗味。地上鋪了木板,踩上去嘎吱響。幾個人坐在桌子邊上喝酒,吵得很。他沒看那些人。
他在看那把劍。
——
他挑了角落一張空桌坐下。從懷裡掏出布包,解開結,拿了一塊乾糧。乾糧是冷的,硬的。掰開的時候碎渣掉在桌上,他用手指捏起來塞嘴裡。
嚼了幾口。喝了口水囊裡的水。水也是涼的。
布包在桌上攤著。旁邊的碗——沒有碗。他就著布包吃。
門那邊又進來一群人。五六個,嗓門大,腳步咚咚響,進門就把桌椅撞得亂響。他們佔了最大那張桌子,扯著嗓子喊店家上酒。其中一個聲音最大,笑聲也最大。
「——上兩壺!不夠再加!」
沈嶸掰著乾糧,沒抬頭。
過了一陣,那個最大的嗓門在講話,斷斷續續地飄過來。「……南派……收人……門檻低……什麼靈根都讓測……」
他把「南派」兩個字記住了。
他不知道南派是什麼。但「靈根」和「測」這兩個詞,他沒聽過。他嚼著乾糧,把這兩個詞也記住了。
——
木板凳嘎吱響了一聲。
有人在他對面坐下了。
他抬頭。一個圓臉的年輕人,嘴大,下巴上有酒漬。端著半碗酒,咧著嘴。
「一個人啊?」
沈嶸看了他一眼。「嗯。」
「往南走?」
「嗯。」
「也去南派?」
「嗯。」
那人把碗往桌上一擱,酒晃了一下。「你這話真省。問十句答十個嗯。」
他又喝了一口酒。抹了下嘴。
「我叫什麼他們都叫我大嘴。你呢?」
「沈嶸。」
「沈——哪個嶸?」
「山字旁。上面一個隆。」
大嘴搖頭。「不認識。我大字不識幾個。沒事。」
他往後一靠,木板凳又叫了一聲。「你哪裡人?」
「山那邊的。」沈嶸朝來路抬了下下巴。
「走了幾天?」
「四天。」
「四天。」大嘴點了點頭。「你走得慢。從北邊過來的兩天半就夠了。」
沈嶸沒接話。他走得確實慢。腳底磨破了,第二天就開始疼。
大嘴也不在乎他接不接話,自己往下說。他講話的時候手在桌面上敲,指節篤篤響,像打拍子。
「——我一個人走沒意思。他們幾個,」他朝大桌那邊揚了揚下巴,「都是半路碰上的,湊一塊兒熱鬧。你一個人走四天?不悶嗎?」
「還好。」
「還好。」大嘴學了一遍他這兩個字,笑了。
他又喝了一口酒。看見沈嶸手裡的乾糧。
「你就吃這個?」
「夠了。」
「涼的吧。」
「嗯。」
大嘴看著他,忽然站起來,端著酒碗走回大桌那邊。沈嶸以為他走了。過一會兒他又端著一碗東西回來,熱的,冒著氣。往沈嶸面前一推。
「喝。店家添的,不花錢。」
沈嶸看了一眼。是粥。熱的。
「不用。」
「又來。」大嘴端起自己那碗酒喝了一口,把碗往桌上重重一擱。「你一個人走路,問十句嗯,給東西不要。到了南派你怎麼辦?跟誰都不講話?」
沈嶸沒回話。他低頭把掰碎的乾糧塞嘴裡,嚼了兩下,嚥下去。那碗粥還在面前冒著熱氣。他沒碰。
大嘴也不勉強。自己又灌了口酒。
——
「你聽說了沒有,」大嘴放下碗,袖子擦了一下嘴,「南派在收弟子。」
沈嶸點頭。他在路上聽人講過一嘴,不知道具體是什麼意思。
「你修了多久了?」大嘴問。
沈嶸停了一下。他從八九歲開始照殘頁呼吸,到現在差不多十年。但「修」這個字他不太敢用。
「很久。」
「多久叫很久?」
「十年。」
大嘴的碗停在嘴邊。
「十年?」
他上下打量沈嶸,眼神很快從頭掃到腳。沈嶸被他看得不太自在,低下頭去掰乾糧。
「十年你修到哪了?」
沈嶸手裡的乾糧沒放下。「修」這個字頂在喉嚨口。他在井邊蹲了十年,但他不確定那算不算。
沈嶸抬起頭。大嘴的臉就在油燈光裡,很認真地在等他回答。
「我不知道。」
大嘴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種「行吧,你不想講」的笑。他拍了一下沈嶸的肩膀,力氣不小,沈嶸的身體被拍得歪了一下。
「不過你這身板,」大嘴又打量了一眼,「修了十年?我看你跟我們村種田的差不多。」
沈嶸掰乾糧的手停了一下。
他沒有辯解。大嘴說的是對的。他練了十年,不容易生病,力氣大一點。也就這樣了。從外面看不出來。
他把掰下來的那塊乾糧塞嘴裡,嚼了。嚥下去。
「……差不多。」
大嘴沒注意到那個停頓。他已經在說下一件事了。
「我師父在鎮上給人看病。」他壓低了聲音,但其實還是很大。「他用——靈力。你曉得吧?靈力。」
沈嶸看了他一眼。
他頓了一下。點了一下頭。幅度很小。
他體內有時候會感覺到一股極細的熱流。從腹部往身體裡散開。他不確定那是不是大嘴講的東西。但他不會跟一個剛認識的人解釋這些。
「我師父說我靈根不行。」大嘴語氣倒是平的。「末等。他說我這輩子大概也就那樣了。」他又喝了口酒。「我沒信。聽說南派這次收人門檻低,什麼靈根都讓測,我就來了。」
沈嶸嚼著乾糧。他把「末等」這個詞記住了。
「……末等是什麼?」
大嘴看了他一眼。「你不會連這個也不知道吧?」
沈嶸沒說話。
大嘴撓了撓頭。「靈根——就是——天生能感覺到靈氣。有的人天生就能感覺到,天生的。有的人感覺不到。感覺到的還分幾等,我那種是最差的。」
沈嶸的手捏著乾糧。他想起自己在井邊蹲了十年,每天早上去吸那極細微的東西。有時候吸到,有時候吸不到。他吸到的東西——那就是靈氣嗎?他能感覺到——那他有靈根嗎?
他不知道。
「怎麼測的?」他問。
「到了就曉得了。南派有東西,一測就出來。」
大嘴看著他。
「你真的不知道這些。」
「不知道。」
大嘴沒說話。看了他一陣。不是同情,也不是嫌棄。就是看著。
「那也沒事。」他拿起碗喝了最後一口。「到了測測就曉得了。反正都要測。」
他把碗往桌上一擱,站起來。大桌那邊有人在喊他。
「大嘴!你到底過不過來?」
「急什麼!」他朝那邊喊了一嗓子,轉回來看著沈嶸。「明天一起走?」
沈嶸看著他。停了一下。
「順路。」大嘴說。「反正就一條路。」
「……行。」
「天亮就走啊。」大嘴咧嘴笑了。「你別睡過頭了。」
他走了。腳步咚咚響,跟剛才那群人進門的時候一樣。
——
沈嶸把剩下的乾糧吃完了。布包空了。他把布疊好,塞回懷裡。跟殘頁貼在一塊。
桌上那碗粥已經涼了。從頭到尾他沒碰。
油燈的光跳了一下。那群人還在大桌那邊喝酒划拳,吵得不行。大嘴的嗓門最大,隔半個店都聽得見。
他坐在那裡。木板凳硬,腳底疼,懷裡的殘頁邊角頂著胸口。
他聽著那些聲音。大嘴的笑,碗碰碗的響,木板地被椅子腿刮的聲音。所有人走路都有聲音,腳踩在地板上咚咚咚。
沒有人走路沒有聲音。
他把空了的布包在懷裡壓了壓,靠著牆閉上眼。
明天還有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