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然界 · 第 5 章
第五章 測根
碎石路從腳下一直鋪到院子盡頭。腳踩上去,咯吱,咯吱。大嘴走在他左邊,步子重,碎石響得更厲害。
院子兩邊是泥磚牆。瓦片缺了幾塊,露著發黑的椽子。牆角有一道裂縫,從地面裂到腰高,縫裡塞著乾泥。
沈嶸看了一眼。
井邊的裂縫不一樣。井邊石頭縫裡長青苔,摸上去帶一點潮,冬天暖,夏天涼,蹲久了皮膚會記住那種感覺。這道裂縫是乾的。灰白,酥,指甲一摳就掉粉。
他把目光收回來。跟著大嘴往裡走。
——
驛站正廳不大。桌椅搬空了,擺了一張桌子,右腿短了一截,底下墊了塊石頭才穩住。桌上放一塊灰白的石頭,巴掌大,表面粗糙,像河裡撈出來沒磨過的那種。考核弟子坐在桌後,面前一本翻開的冊子,手邊一支筆。
隊伍十來個人,從桌前排到院子裡。沈嶸排在中間靠後。大嘴排在他後面。
前面的人在測。沈嶸踮了一下腳,越過幾顆腦袋往前看。
一個青年把手貼上去,石頭亮了。黃色,不算刺眼,但清楚。考核弟子抬頭看了他一眼。「中等。」筆尖在冊子上劃了幾下。「左邊,進裡院等。」
那青年被往左邊指了。
下一個。手放上去,石頭沒反應。安靜了五六息。考核弟子沒抬頭。「下一個。」
被叫下一個的人站了兩秒才把手收回來。轉身的時候肩膀縮了一下,腳步很快,踩著碎石咯吱咯吱地出了院子。
排前面兩個少年壓低聲音。
「聽說上等直接進內門。」
「你想。能亮就不錯了。」
「我三舅在鎮上看見過,那石頭亮起來跟燈籠似的——」
「那是別人的。你手還沒上去呢。」
沈嶸聽見了。「燈籠」兩個字他記住了。石頭亮起來該多亮,他不知道。他沒見過別的。他在井邊感覺到的東西有多細,他自己清楚,但那個東西跟石頭亮不亮有什麼關係,他不曉得。
隊伍往前挪。他跟著挪了一步。碎石咯吱。
——
快輪到他的時候,他在衣裳上擦了擦手心。擦了一遍,又擦了一遍。手濕。
他用手背碰了一下懷裡殘頁的位置。布包還在,硬硬的一小塊,頂著胸口。很快碰了一下就收回來了。
前面那個少年測完了。下等。被往右邊指。
沈嶸走上前。
考核弟子沒抬頭。「手放上去。」
他把右手貼上石面。石頭涼。比井邊的石頭涼。表面粗,磨著掌心。
一息。兩息。
什麼都沒有。
胸口縮了一下。他沒有把手拿開。腳站穩了,掌心壓實一點。
第三息。石頭亮了。
暗的。灰黃色,像快燒完的炭星晃了一下,晃完了就暗在那裡。不滅,但也不亮。暗的。
他見過這種亮。清晨蹲在井邊,低頭往井裡看,井底深處偶爾閃一下的水光——就是這個顏色。
考核弟子低頭看了一眼石頭。又看了一眼。低頭在冊子上寫字。筆尖刮紙,沙沙的。
「末等。」
沈嶸站著沒動。「……末等是?」
考核弟子的筆停了一下。抬起頭。不是打量,是確認面前這個人是不是聽不懂話。
「靈根四等。上、中、下、末。你末等。入門最低。」
「……留?」
「末等也留。去雜役院。」考核弟子已經低頭了。「拜過師沒有?」
「沒有。」
「右邊第二條路,到底,雜役院報到。下一個。」
沈嶸把手從石頭上拿下來。掌心留了一塊涼印。
他往右走。走了兩步,聽見背後大嘴的聲音。
「我來我來。」
——
他站住,回頭看。
大嘴步子很大,三步走到桌前,手啪一下拍在石頭上。力氣不小,石頭在桌上晃了一下。
石頭亮了。黃色清楚一些,比沈嶸那下亮,但也沒亮太久。兩三息的功夫,暗下去了。
考核弟子寫字。「下等。」
大嘴愣了一下。嘴張著。「就——就下等?」
「下等。右邊第二條路,雜役院。下一個。」
「不是,等一下——」
考核弟子這次抬頭瞪了他一眼。「手拿開。後面等著。」
大嘴把手收回來,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轉身朝沈嶸走過來。
——
右邊第二條路。碎石路,比院子裡的窄。兩個人的腳步踩在上面,咯吱,咯吱。誰都踩得響。
大嘴先開口。「你什麼等?」
「末等。」
「比我還低一等?」大嘴的聲音拔了一下。
「嗯。」
碎石咯吱響了幾下。兩個人都沒說話。
「那石頭不準。」大嘴說。「我真有感覺的。那天在野店晚上,我肚子裡有東西在跑,熱的——那不就是靈氣?我感覺到了,石頭沒測出來。」
「嗯。」
大嘴偏頭看他。「你就沒別的話?」
「我不曉得石頭準不準。」
大嘴嘖了一聲。「那你信不信?」
「信什麼?」
「信不信它測對了。」
沈嶸走了幾步。碎石咯吱。
「不曉得。」
「你這人講話跟鋸木頭一樣。一截一截的。」
沈嶸沒回話。他不覺得這有什麼問題。他確實不曉得。
走了十幾步。大嘴的聲音小下來。不像抱怨了,像真的在想。
「末等跟下等,差多少?」
「不曉得。」
「你是不是只會講這三個字。」
沈嶸想了一下。「不是。」
大嘴被他堵了一下。沒再說話了。
碎石路走到底。盡頭一扇木門,半開著。門框上面的漆剝了大半,露出灰白的木紋。裡面飄出一股味道——藥渣味。苦的,悶的,帶一點酸。
大嘴聞到了,皺了一下鼻子。「什麼味。」
沈嶸沒說話。他站在門口往裡看了一眼。院子的地面是泥的,踩碎了踩實了的泥,中間一條排水溝,溝邊長了一圈青苔。
他邁進去了。碎石在腳底咯吱了最後一聲。泥地不響。踩上去是悶的,軟的,鞋底陷了一點。
他走進去的時候,右手掌心還留著那塊涼印。石頭的涼。井邊的石頭冬天也是涼的,但那種涼裡面有東西。桌上那塊石頭的涼裡面什麼都沒有。
他沒有去想這些。他把殘頁在懷裡壓了壓,跟著帶路的雜役往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