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然界 · 第 9 章
第九章 葫蘆
先感覺到的是左腳踝。不是痛,是不對,像腳知道自己挪不到那個角度了。然後右肩、背、手肘外側,一塊一塊亮起來。
他睜眼。上面是灌木枝條和一小塊天,被兩側岩壁夾住,窄窄一條。光從左邊漏下來,不曉得是早上還是下午。
右手撐地,掌心壓進濕軟的東西裡,滑了一下。肘彎撐住。左手抓灌木枝,枝條的皮剝了一塊在手裡。膝蓋撐起來的時候左腳踝送了一陣尖痛上來,他停住,等它過去。
手背碰了一下懷裡。紙的邊角戳出來,刮到手指。還在。
第一次站,膝蓋打不直。第二次站起來了,左腳不敢著力,右手去扶牆,掌心一滑。第三次站住了,身體歪的,重心全壓右邊。
他站著喘了幾口。然後聽。
什麼都沒有。沒有風,沒有蟲,沒有碎石咯吱。他在井邊蹲了十年,習慣了有蟲叫有風聲的安靜——那種安靜有底。這個沒有底。
右腳跺了一下。悶的。厚苔蘚和濕泥把聲音吸掉了。又跺一下,重一點。聲音傳不出去,像被牆壁吃掉了。
他聽見自己的呼吸。比他預期的慢。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小,每一下之間隔得很長。他不曉得為什麼。
腳踩在苔蘚上走了一步。沒有聲音。又一步。腳下是軟的、濕的,不給回應。
他需要扶東西。右手往旁邊伸,按上岩壁。
停住了。
牆是濕的、涼的。但這個涼跟測靈石不一樣——測靈石的涼是表面的,裡面空,手想離開。跟野地草根的涼也不一樣——那個太淡,碰一下就散。舊驛站牆角的裂縫根本沒有涼,是乾的。
井邊石頭的涼是有東西在裡面的,但薄,像水面上浮了一層東西,手指一碰就推不動了。
這面牆在往他手心裡推。不是薄的一層。是整塊牆都在推。像井邊那個感覺,但厚了不知道多少倍——像有人把井邊十年的薄全壓在一起,塞進石頭裡。
他的手不肯離開。
他沿著牆走。不是因為他決定沿著牆走——是手挪不開。左手拖著左腳,右手貼牆,一步一步往感覺更厚的方向挪。走到一個位置,涼從手心變成整條手臂都在感覺。再走,胸口也在感覺。
牆上有條裂縫,兩指寬,橫著的,塞著苔蘚和碎泥。他把苔蘚摳掉。縫裡面是空的,但空裡面傳出來的涼比牆面厚。
他的手伸進去了。
不是因為好奇。是身體自己做的,像渴了會去找水。手指在縫裡摸到一個硬的、圓的東西。他把它摳出來。
巴掌大。圓的。表面有一層細密的暗紋,像乾掉的瓜皮。皮色青黑,不像石頭,不像金屬,不像木頭。翻過來,頂上一個窄口,口封著一層薄薄的東西,像乾了的膜。
握在手裡。
熱的。
岩壁是涼的,苔蘚是涼的,碎石是涼的,他自己的手指是涼的。葫蘆在手心裡,像一小塊剛從灶裡夾出來的東西——不燙,但明確地熱。
他的手握緊了一點。熱從掌心往手腕走。
他不曉得自己為什麼這樣做。但身體做了——十年吐納養成的習慣,手裡握著有東西的物件,呼吸自己調到了殘頁上的節奏。吸,閉,吐。吐的時候,氣往手心裡送。
葫蘆口的薄膜裂了。
一縷透明液體從口裡溢出來,沿著葫蘆表面往下淌。不多,浸濕了半個手掌。液體是涼的,跟葫蘆的熱不一樣。但這個涼跟岩壁的也不一樣——岩壁是往外推的,這個液體是往裡鑽的。
他沾了一點在指尖。液體比水稠一點點,不黏。指尖先是涼,然後——
他的手指停住了。
涼從指尖往裡走。不是停在皮膚表面。是順著什麼東西往手心裡鑽,從手心往手腕走,從手腕往手臂走。走的不是散開的那種感覺。是有路的。像水倒進了溝渠。
走到肩膀的時候,停了一下。然後繼續——走進胸口。
他整個人往前彎了一下。不是痛。是身體裡有什麼堵了很久的東西被推開了。熱從胸口往肚子走,然後分散,順著好幾條線往下走。
全程五六息。
結束了。
他蹲在地上,手撐膝蓋。呼吸粗了一陣,慢慢收回來。手裡的葫蘆還是熱的。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手指上液體乾了,什麼痕跡都沒有。翻過手掌看了看,又看了看葫蘆。
他不曉得發生了什麼。
他曉得的是:身體裡有東西不一樣了。哪裡不一樣——他說不出來。像有人在他身體裡開了幾條原來沒有的路,或者那些路一直在,只是堵著的。
他又沾了一點,這次抹在舌尖上。
液體碰到舌面,整條舌頭發麻,涼從舌根直衝下去,走到喉嚨的時候跟前面合在一起。身體裡那些剛被推開的東西又動了,動得更快。指尖在發抖——不是冷,是裡面有東西在快速地走。
他攥住葫蘆。攥得很緊。
然後停了。
他坐在地上喘了一會兒。左腳踝還在痛,但好像輕了一點。他不確定。
他把葫蘆揣進懷裡,跟殘頁在同一邊。葫蘆的熱透過衣服,貼著胸口。
——
裂谷的岩壁有斜度。灌木根和苔蘚可以抓。
右手抓灌木根,左腳找石縫踩。左腳踝每使一次力就送一陣痛上來。他學會了用右腿發力,左腳只當支點。中間踩到一塊鬆的石頭,整個人往下滑了一截,右手手指摳進岩壁縫裡,指甲斷了一個。他停了幾息,換了位置,繼續爬。
葫蘆在懷裡,隨著動作硌著胸口。熱的。他沒有調它的位置。
他翻上裂谷邊緣,趴在地上喘了一會兒。撐起來,跪著,站住。
天色是亮的,但角度不對。可能是下午。他站的地方離摔下去的位置不遠。地面上有腳印——他自己的,碎的,打滑的痕跡。還有別的。他不看了。
風從南派的方向過來,帶著一點藥渣味。很淡,但他認得。雜役院的味道。
他的腳退了半步。不是他決定的。是腳自己退的。
他轉身。反方向。沒走過,沒看過,不曉得會走到什麼地方。腳踩上碎石路面,咯吱一聲。
第二聲。第三聲。腳步聲穩下來。左腳踝還痛,步伐一輕一重,但節奏是勻的。
懷裡兩樣東西——一頁破紙,一個熱的葫蘆。方向不是來時的方向。
他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