運河奇緣 · 第 2 章
水聲
那年冬天,運河的水很清。
冬天雨少,泥沙少,水降下來,水也慢了。小時候站在碼頭邊往下看,水底的東西一樣一樣數得出來——沉下去的繩頭、斷掉的槳、有時候是一只竹簍。水清的時候什麼都看得見。後來才知道,看得見是因為水少了。一條河水量少了才看得清水底。不是乾淨。是枯。
一九二七年底。碼頭上的人都穿上了厚棉襖。棉襖沾了水氣,到下午比早上重。那個重量在肩膀上。扛貨的人知道,冬天的貨看起來跟夏天一樣,扛起來不一樣。
水退了。河岸的石頭露出來,石頭上的水草曬乾了,有一種鹹腥的乾味。不是臭。是什麼東西走了以後留下來的。水位高的時候壓在水底下,跟泥混在一起,聞不到。水一降,藏不住。
金快那陣子也變了。
走路比較穩。不是本來就不穩——她重心一直在腳底的,盤子跟著她走,汁水不晃。但那個冬天的穩不一樣。穩裡面多了一層東西。像水碰到彎的地方會慢下來,不是走不動,是知道前面要轉。
母親最先感應到的。她那種人,什麼都看在眼裡,什麼都不講。但是收東西的時候手勢變了。慢了。平常母親收桌子是快的,杯子盤子筷子三趟收完。那陣子收東西的時候手會停在半空中。停一下。看一下。再放下去。
她在看金快。金快端東西進房間的時候腳步會慢。不是每個房間。是某些。
後來知道是哪邊。
先講吳家。
糖從佳里運進來,米從後壁運進來,全走水路。碼頭上的人閉著眼睛都知道吳家的貨——裝糖的麻袋上面蓋一個吳字,紅漆的。一袋一袋扛過棧板,遠看像一條會走的紅點線。冬天麻袋沾了水氣,扛起來比夏天沉。糖粉從袋縫飄出來,甜味黏在棉襖上,回到家靠近火爐才聞得到——甜味變焦了。
吳皆義見過。他來的時候通常跟著吳老爺。吳老爺的場子最大,每個月來兩三次,帶一票人,點菜點到桌上擺不下,叫人叫到每間房都不夠。整層樓都是他的聲音。皆義坐在角落。手放在膝蓋上。不喝酒,不跟人鬧。穿台灣人的西裝,有燙,但穿了一陣子了,肩膀有坐過的痕跡。講話的時候有一種溫溫的語氣,台語裡面夾著硬硬直直的日本讀書人調。坐在那裡像在開會。
有一次碼頭卸糖,兩個工人扛貨,算帳先生在旁邊記。我等簽單。
工人甲邊扛邊講,氣喘但不在乎:「吳家那個少的,聽說一個人去的。」
工人乙聲音低,扛著貨不走太快:「哪個少的。」
「就讀書回來那個。」
工人乙沒接話。把麻袋疊上棧板。疊完才講:「一個人去有什麼奇怪。」
工人甲沒看任何人,手在綁繩子:「那種地方一個人去,不是喝酒就是——」
算帳先生頭沒抬,筆沒停:「那袋數錯了。回去重數。」
工人甲看了算帳先生一眼。算帳先生沒看他。筆在帳本上寫字,字寫得漂亮。
工人甲回去扛貨。經過我旁邊的時候,沒刻意壓低聲音:「三個字而已。」
我沒回話。簽單遞過來,簽了。
他看人。那個年代很多有錢人不看底下人的。他看。但他看的不是臉。看的是動作。人怎麼走路,怎麼放手,重心在哪裡。
有一天皆義一個人來。沒有跟吳老爺。他還年輕,家裡不會讓他單獨去那種地方。但是他來了。
坐在靠門的位子。沒有點菜。叫了一壺茶。
桌上一張紅墊子,上一個客人留下的。他坐下來的時候把墊子移到桌角。動作很小。不是嫌髒。是放整齊。那個地方什麼東西都是紅的——門簾、墊子、胭脂盒、包裝紙——紅是底色。但是移開墊子那一下,好像在把什麼東西歸位。
母親端茶進去。放下茶壺,放了一個杯子。「先生喝茶。」
皆義點頭。手放在膝蓋上。沒有看杯子。「多謝。」
母親站在那裡多站了一秒。放下東西就可以走了,但她多站了一秒。皆義沒有看她。看的是門口的方向。
母親走了。
茶冒煙。他沒有喝。杯子放在面前,手放在膝蓋上。煙散了。茶面凝了一層薄膜。沉下去。茶變成深琥珀色。杯子沒有動過。
那天排到那一邊的是雪娥姐。她進去之前在走廊上站了一下——母親看到的。
雪娥姐進去。看了皆義一眼。不是上下打量,是掃過去就知道這個人什麼款的那種看法。「先生一個人?」
皆義點頭。「一個人。」
「頭一次看你一個人來。」
「是。」
「吳老爺今天沒來?」
「沒有。」
雪娥姐看了他一下。是在算什麼。「茶冷了。我幫你倒。」
皆義的手輕輕抬起來。不是拒絕,是攔。「不用。我自己來。」
雪娥姐的手停在茶壺上方。停了一下。收回去了。
「你要找人?」
皆義沒有回答。手放回膝蓋上。
雪娥姐坐了一陣子。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不是什麼都沒看到的那種回頭,是確認什麼。
走了。茶沒有動過。
不講。
阿絨在走廊中段靠牆站著。不是門口——是走廊中段。那個位置看不到房間裡面,但聽得到腳步聲。母親經過的時候看到了她。
「你在這裡做什麼。」
阿絨沒有回答。她站在那裡,手在裙子旁邊。
「回去。」
阿絨沒有動。
母親看了她一下。沒有再講第二次。走了。
阿絨繼續站著。
一個多小時。皆義站起來。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很短。頭稍微偏了一下——不到轉頭,就是偏了一下。像在聽什麼。然後走了。
門沒有關。他等的時候門是開的。走的時候也沒有關。
茶留在桌上。母親收的。茶已經涼透了,倒進水溝裡,顏色不走,像一條暗褐色的細線。沒泡開。
金快端著盤子走過走廊。盤子上有杯子、有東西。她走路的樣子跟平常一樣——重心穩,汁水不晃。
經過那個房間門口的時候,腳步沒有慢。但盤子換了邊。本來端在右邊,過門口之後換到左邊。
那個門框夠寬。不換也過得去。
阿絨還在走廊中段。金快經過她的時候,阿絨的身體動了一下——不是跟上來,是重心移了。像風吹過草,草動了一下,但沒有倒。
金快沒有停。沒有回頭。走過去了。
阿絨的重心移回來了。
母親倒的時候講了一句。茶冷了看不出來,倒掉才知道沒泡開。
她講了一句。聲音很低,低到像咳嗽。「沒泡開。」
不講。
外面的人開始講了。
碼頭邊的。藝館外面的。跟吳家做生意的。講法都差不多。
吳家的少爺。藝館查某。三個字。嘴巴動一下就出來了。
有一天去藝館找母親。母親在收房間。我坐在門邊的凳子上。走廊上有人經過,腳步聲過去就安靜了。
「碼頭那邊在講。」
母親沒停手。杯子疊進盤子裡。收得比平常快——平常三趟收完的,兩趟就收了。
「講吳家那個少的。」
母親把筷子攏成一束,用布裹住。「講什麼。」
「講他一個人來。」
母親的手停了。不是停在半空中那種停,是把筷子放下、去拿抹布那種停——換了一個動作但上一個動作沒做完。「一個人來就是有事。兩個人來也是有事。那種地方哪個人來沒有事。」
沒講話。母親擦桌子。抹布轉圈。同一個地方擦了兩遍。
「金快知道嗎。」
母親擦桌子的手沒停。但慢了。同一塊桌面,第三遍。
「你在那裡聽了什麼,回來不要在這裡講。」
「我沒有講什麼——」
「你問金快知不知道。這就是在講。」
抹布放在桌上。母親的手扶著桌沿。
「……我只是問。」
母親背對著。背挺得很直。聲音是平的。「你看人要看真。不要聽別人講什麼就信。碼頭的人講的話跟你有什麼關係。」
「跟我也沒有關係——」
母親轉過來。看了我一眼。那一眼不是生氣,是別的什麼。到現在講不出來那是什麼。
「跟你沒有關係你問什麼。」
她把抹布拿起來,繼續擦。背轉回去了。
坐了一陣子。走了。門沒有關。
那年冬天運河的水很清。水位退到碼頭邊那塊石頭下面了。石頭上的水草曬乾了,有一種鹹腥味。不是臭。是什麼東西走了以後留下來的。水位高的時候壓在水底下,跟泥混在一起,聞不到。水一降,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