運河奇緣 · 第 3 章
退潮
一九二八年。
就是這一年。
過完年不久,碼頭邊的氣味變了。冬天本來就有鹹味——海風從安平那邊吹進運河口,帶著鹽和腐木的氣,每年都一樣。但是一九二八年那個鹹味裡面多了一層東西。悶的。像地底下什麼東西被翻開了。水退得多,泥就翻得多,泥一翻,底下的味道就出來了。不是臭。是什麼東西爛到一半停住了。甜的。甜到不對。
那個甜味以前沒有。或者有,但水蓋著,聞不到。
這一年開始聞到了。
碼頭上開始少東西了。
先少的是一種魚。從安平那邊來的。煎起來肉是鬆的,筷子一撥就散。碼頭上的人不叫名字,就說「那種」——你就知道是哪一種。運河開通前,安平的漁船每天帶進來,碼頭邊現賣。
那種魚後來沒有了。
再少的是船笛。某一班船的笛聲,聲音比較低,拖得比較長,跟別班船不一樣。哪一班我記不太清楚了。記得的是它不響了之後,晚上的碼頭安靜了一塊。
再少的是人。扛貨的。不是一批一批走,是一個一個。今天少一個,過幾天又少一個。理由都差不多——高雄那邊有工做。高雄港在擴建,要人。
再少的是吳家的麻袋。
裝糖的麻袋上蓋紅漆的「吳」字,一袋一袋扛過碼頭,遠看像一條會走的紅點線。那條線斷了。不是吳家不做糖了,是走的路線變了。怎麼改的我不知道,碼頭上的人也說不清楚,只覺得「吳」字變少了。紅點線本來是連著的,變成一截一截,斷的地方比連的地方多。
藝館也少東西了。
常客少爺上次帶來的東西還在架上。一個小漆盒,黑漆描金,盒子很漂亮。他打開的時候分給每個人——每個人都有。金快不在那個名單上。從來不在。少爺每次來都帶東西,每一次的分法都是同一張名單。這件事本來不值得記。但他不來了之後,那個漆盒還在架上。
日本商人換了座位。他每次來坐同一個位子,靠窗那邊,點一壺清酒,慢慢喝,從不碰任何人。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坐到靠門那邊去了。靠窗看得到運河。靠門看得到走廊。他從看水變成看走廊。我不知道為什麼。
梳頭的女人——替新來的女孩梳頭那個——手指關節都歪了,還是每天早上梳。有一天早上她的手停在半空中。頭髮是順的。不是打結。手就是停了。停了比平常久。
然後又動了。繼續梳。
那天之後她停的次數變多了。她沒有說什麼。本來就不是愛說話的人。但是她的手替她說了。
這些都是那一年的事。碼頭在少東西,藝館也在少。
陳丙丁來了。來過一次或兩次。我只確定看到一次。靠右邊那根柱子。面朝裡面。沒進來。站在柱子那邊。
來過一次或兩次。我只確定看到一次。靠右邊那根柱子。面朝裡面。沒進來。站在柱子那邊。
他的鞋。
太乾淨了。那種乾淨不是擦出來的——擦得再乾淨還有走路的痕跡。他那雙鞋像沒走過路。碼頭邊那段路有泥,別人的鞋到藝館門口都有點灰有點濕。他那雙什麼都沒有。
他站了十一分鐘。
我知道。我在看。不是一直看——是做事做到一半抬頭,他還在那裡。再做事,再抬頭,還在。第三次抬頭他走了。我手上的事做了三趟——收三趟杯子大概多久,十一分鐘。
他不看人。面朝裡面,但眼睛沒有落在任何人身上。那種看法像是站在一個地方等什麼東西從眼前經過,但是沒有。
他走了以後那根柱子邊上什麼都沒有。連泥印都沒有。
金快知不知道他來過,不確定。那天她在裡面,沒出來過。阿絨在走廊上。陳丙丁站在柱子那邊的時候阿絨也在走廊上。阿絨沒看他。阿絨看的是金快的門。金快不出來,阿絨就不動。
不要問我阿絨那時候在想什麼。
那個孩子整個人都是從金快那邊長出來的。金快動一下她就知道,金快不動她也知道。她知道的比任何人都多。但她什麼都不講。
金快也不講。
碼頭邊沒有秘密。糖袋扛過去,話也扛過去。你以為那些麻袋裡面裝的是糖?裝的是別人的事情。誰家少爺去了哪裡,誰家老爺講了什麼話,哪間商行的生意不好了——全跟著貨走。碼頭上一個人講一句,隔天藝館裡面所有人都聽過了。消息走得比船快。
金快從來不問碼頭的事。她不問。但她都知道。這件事我想了很多年。她不問,怎麼知道的?是別人講的時候她在旁邊?還是有人專門去跟她講?我不知道。但她知道。
這件事我想了很多年。她不問,怎麼知道的?是別人講的時候她在旁邊?還是有人專門去跟她講?我不知道。但她知道。
吳老爺講過一句話。在藝館裡面喝酒的時候,有人拿金快的事跟他開玩笑。他怎麼講?他說——小孩的事情,黑白來。我吳家不會娶一個藝館的女人做媳婦。
黑白來。
一個人的一生,在那種人嘴巴裡面,就是兩個字。
金快聽到了。
她照常做事。端東西,倒酒,收杯子。腳步還是穩的,重心還是準的,盤子上的汁水不晃。但是慢了。不是遲鈍的那種慢。是水碰到彎的地方會慢下來那種。知道前面要轉。
有一次晚上,收房間,母親跟金快一起收杯盤。金快洗,母親擦。收完站了一下。
金快問了一句。
「阿姨,妳那時候是怎麼決定不走的?」
母親沒有回答。手繼續擦桌子。擦的角度沒變,速度沒變。但她擦完那一面之後又擦了同一面。
同一面。擦了三遍。抹布才放下。
放下之後沒有轉身。站著。背是直的。在藝館做事的人背都挺得直。
金快也站著。兩個人站在一張收乾淨的桌子兩邊。桌上什麼都沒有了。
金快等了一下,聲音更小。「我隨便問的。」
母親還是沒轉身。「我知道。」
站了一陣子。
「明天早上的菜,妳記得跟送菜的講,魚要換別種。」
「好。」
這就是全部了。她沒有回答那個問題。她用明天的菜把那個問題蓋過去了。
母親後來跟我轉述過金快的臉。不是講收桌那天。是另外一天,白天的時候,她在洗碗。我在旁邊。
她沒頭沒尾地講了一句。「你金快姐有的時候看起來,像嘴裡含了什麼好的。」
我看她。
「從那個房間出來。有的時候是那樣。肩膀鬆了。眼角鬆了。走路那幾步——軟的。」
「那是什麼意思?」
她沒回答。手在洗碗。「但是有的時候不一樣。出來的時候臉是平的。不是生氣,不是難過。就是停在那裡。」
「停在哪裡?」
「你知道退潮的時候泥灘上的螃蟹?很小。在泥上面走。你走近,牠不跑。停在原位。不是嚇呆了。是在等。等你看清楚牠之後要做什麼。」
「哪一種比較多?」
她想了下。「不知道。有的時候甘,有的時候像螃蟹。」
講到這裡她就不講了。抹布摺好放回桌上。摺了又摺的那種。
那幾天阿絨開始收金快不收的東西。金快桌上一杯水沒喝完,金快自己沒收。阿絨走過去端走了。動作很輕,沒有聲音。快到不像是在做事,像是在藏東西。那個孩子手很快。快到大人覺得那杯水本來就不在那裡。
她端著走了。我看了一眼。她走的方向不是廚房。
皆義那陣子來得多了。不是跟著吳老爺,自己來。每次找金快。兩個人在包廂裡面講很久。講什麼沒有人聽到。母親說門關著。
有一次她洗碗的時候跟我講。「吳家那個少爺今天又來了。」
「喔。」
「你金快姐跟他講了很久。」
「講什麼?」
「我不知道。門關著。」
她手沒停。「出來的時候在笑。」
「哪種笑?」
她沒回答。碗洗完了。手在圍裙上擦了兩下。
包廂的門關著。其他所有地方的門都沒有關。只有包廂的門關著。裡面發生了什麼,只有兩個人知道。
金快出來的時候,有的時候是甘的,有的時候不是。
甘的時候,肩膀鬆了,眼角鬆了,走路那幾步軟的。那種臉我在碼頭上看過——冬天退潮退到最底的時候,泥灘上面有一層薄薄的水,乾的。太陽曬一下,上面亮。那種亮不是反射。是底下泥太乾了,水太少,光直接打上去。金快甘的時候臉上就是那種東西。
但有的時候她出來,臉是不一樣的。
退潮的時候泥灘上有一種螃蟹。很小。在泥上面走。你走近,牠不跑。停下來。停在原位,一動不動。不是嚇呆了。是在等。等你看清楚牠之後要做什麼。
金快的那個表情,就是在等。
母親轉述過這兩種臉。她說得沒有我講的這麼清楚。她只說——有的時候甘,有的時候像螃蟹。講到這裡她就不講了。
她講的時候手在摺抹布。摺了又摺。她說,你金快姐有的時候看起來,像嘴裡含了什麼好的。
講到這裡她就不講了。抹布摺好放回桌上。
皆義離開藝館的時候,走路的方式不太一樣。有時候走得快,像要趕著離開什麼。有時候走到門口停一下,看看外面,然後才走。運河在他面前。從藝館門口看出去就是那條水。水那時候已經不太好。有一點濁。靠近岸的地方看得到底下的泥。但中間還是平的,有微微的光。
那種光很騙人。水面上的光。它讓你以為水是乾淨的。手伸下去,拉起來的是泥。
有一回他從藝館出來。走到運河邊。我剛好在碼頭邊看一個長輩卸貨。從側面看到他的臉。
他在看水。
水退得多了。泥露出來。那種甜的、爛到一半的味道在空氣裡面。退潮退到底的時候味道最濃。不是臭。臭你知道要躲。那個味道不是。它在那裡,你聞到了,但你不確定自己到底聞到了什麼。
他在那個味道裡面站著。看水。側臉看不出什麼表情。不是在想事情的臉,也不是發呆的臉。是那種已經知道自己在看什麼、但還沒有決定怎麼辦的臉。
長輩在旁邊叫我。「那個袋底綁繩了沒有?」
「綁了。」
「你過來看一下這邊。」
我走過去。眼睛還在運河那邊。皆義站了一陣子。
然後他把右手插進口袋裡。停了一下。拿出來。
手是空的。
這個動作沒有任何意義。把手伸進口袋再空手拿出來。沒有拿到什麼。也沒有放下什麼。
但是我記住了。
記了一輩子。
一個人站在水邊。手伸進去,又拿出來。空的。水在退。泥露出來。味道在空氣裡面。他站在那裡。知道水在那裡。
長輩又叫了。「這邊你看一下。」
「好。」
我走回去做事。簽單。筆停了一下。
還沒有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