運河奇緣

運河奇緣 · 第 6 章

對話

包裹攤開在桌上。一塊素色的布,深藍近黑,四個角拉開來,布面的折痕還在,是剛從哪裡拿出來的。上面什麼都沒放。

旁邊散著幾樣東西。一件替換的衫,一把梳子,一條手巾。擺法沒有特別的順序,是先拿了什麼就放什麼,但都在伸手搆得到的範圍裡。金快站在桌前看了一遍,兩手垂在身邊,還沒有動。

皆義站在窗邊。窗半開著,下面是木頭的滑軌,滑軌的溝裡有雨水乾了一半留下的痕跡。外面天色暗了一層,不是夜的暗,是下了一整天的雨將停未停,雲壓得低的那種。碼頭方向有船笛,隔了幾重屋頂傳過來,悶悶的,像有人用手掌摀著嘴在喊。

金快先動手。

她拿起那件衫,兩手把袖子往裡面折,再對折,放進包裹的布面上。動作不快也不慢,是做了很多年的手。皆義從窗邊講了一句:「那件會熱。」金快沒有抬頭。「我自己的衫我不知道會不會熱。」「妳手上那件厚的。」「厚的也是我自己的。」皆義沒有再講。梳子。手巾。每樣東西拿起來、折好、放好,之間沒有停頓。手巾的邊角歪了她重新折了一下,不是挑剔,是手自己會知道。梳子的齒縫裡卡著一根頭髮,細的。她看到了。沒有摳掉。

皆義沒有轉身。他一隻手搭在窗框上,額頭靠著上緣。玻璃上他呼出的氣凝成一塊霧,散了,又凝。手掌壓著的位置印著指頭的形狀——指頭是張開的,像在量什麼。

他的眼睛看的方向是碼頭。

金快手沒停。她拿起一個小袋子,比拳頭小一些,布面上有繡紋但洗得看不清了。她翻了一面,又翻了一面。

「那裡面什麼。」

皆義的聲音從窗邊過來。不大,但是清楚。他沒有轉身。這句話是對著窗戶外面講的,但方向是房間裡面。

金快沒有抬頭。「你問這幹什麼。」

「妳翻兩遍了。」

「我自己的東西我翻幾遍不行嗎。」

「妳翻兩遍,我也看了兩遍。」

「那你就看了。又不是我叫你看的。」

皆義沒有接。他從窗邊走過來,步子沒有停,經過門口時鞋底在門檻的突起處頓了半拍。走到桌子旁邊站著。金快手沒停,但她的肩膀往他站的那邊偏了一點點。很小的角度,不是刻意的。

「你站在那裡擋光。」

皆義移了半步。沒有走開。

金快手沒停。「我講擋光你移半步做什麼。要讓就讓,不讓就不讓。」

皆義看了一眼桌上的東西。「夠了嗎。」

金快手停了一秒。「……夠了。」

房間裡面只有她手的聲音。布折起來的聲音。東西放上去碰到別的東西輕輕磕了一下。

外面雨聲在變。不是停,是稀了。本來是連成一片的,現在斷開來了,一滴一滴打在不同的地方。船笛也遠了。

「你站在那裡很久了。」

皆義沒有立刻接。「我在聽船笛。」

「船笛有什麼好聽的。」

皆義的額頭離開窗框。「數幾點的。」

「你沒有手錶嗎。」

「在家裡。出門沒帶。」

金快手沒停。「你出門不帶手錶。」

皆義的手從玻璃上放下來。指頭的印子在上面留了一下,慢慢散掉。「本來就要回去了。」

金快手沒停。她拿起最後一件替換的衫,折好放進包裹,手掌在布面上壓了一下。她的鼻翼動了一下。

兩個人都沒有講話。房間裡本來的味道——草蓆、舊木頭,和衣物放久了的氣味——裡面開始混進一種別的東西。帶泥的腥味。不是海的味道。是河。運河的味道跟海不一樣。海是開的,鹹的,有風。運河是夾在兩排房子中間,悶過了,帶一股土氣。下雨的時候更重,水把岸邊的泥翻起來了。味道一陣一陣送進來,弱下去,又來,跟外面的雨一樣的節奏。

「雨停了嗎。」金快問。她沒有抬頭。

皆義看了一下外面。「停了。」

金快手沒停。她從小袋子裡倒出來幾樣東西,落在桌面上。她沒有解釋是什麼,直接用手撥了撥,把一樣東西推到一邊,把另外幾樣放回袋子裡。

「那個留著。」皆義看著被推出來的那樣東西。

「不要了。」

「剛才妳摸了兩次就是因為這個。」

「對。所以我想清楚了。不要。」

皆義沒有再講。金快把袋子打結,放進包裹。

她的手在包裹裡面摸了一下。拿出一面小鏡子。圓的,背面的漆掉了一塊,露出底下木頭的顏色。她捏著邊緣。

「這個帶不帶。」

皆義看了一眼。看的時間比看其他東西的時候長。「留著。」

「為什麼。」

「鏡子怕破。」

「你講東西怕破,梳子不怕。」

皆義沒有接。金快把鏡子放回桌上,鏡面朝下,扣在桌面上。木頭桌面和鏡背碰在一起,一個很輕的聲音,在這個房間裡面顯得清楚。

「……不是怕破。」

皆義過了一下講的。聲音比前面那些話都輕。

金快已經在收下一樣了。她的手沒有停。但她聽到了。

皆義看著她收。看了兩三秒。沒有再講。他轉回窗邊,額頭靠回窗框上。

包裹快滿了。三個角的東西都放好了。第四個角還攤著。

她轉身走到抽屜那邊。

她把布展開,兩手捏著兩端,看了一眼。舊布漿的味道散出來,放久了的。看的時間不長。速度沒有變。但她捏著布端的手指關節泛白。

皆義沒有問那是什麼。他從窗邊走到桌子另一邊。換了一個角度看她手裡的東西。

「那個不用帶。」

「我知道。」

她沿著舊的折痕,一折一折地,齊的。放回抽屜裡面。推上去。抽屜關起來的聲音比拉開的時候小。

金快回到桌邊。她把包裹第四個角折過來,跟其他三個角交疊。拉繫帶。拉緊。布面繃了一下,布的纖維拉緊的聲音。打了一個結。

「你明天還要上班吧。」

皆義隔了一下。「現在幾點。」

「不知道。暗了。」

「雨的關係。不是真的晚。」

「我知道是雨的關係。」

「妳問我上班幹什麼。」

「我隨便問的。」

「妳不隨便問。」

金快手上的動作停了一個空。拿起的東西放下了,下一樣還沒拿。那個空只有一秒。手又動了。

金快把包裹繫帶在手上繞了一圈,手掌拍了一下布面。「今天風向對。」

「今天雨太大。聽不到。」

「那你明天上班的時候聽。」

皆義沒有接。

金快也沒有再講。手繼續動,把包裹的結頭拉了拉。

「這個結太緊了。」

「緊才不會鬆。」

「要打開的時候不好解。」

金快停了一下。手指離開結。

「我不會打開。」

皆義的肩膀動了一下,很小的,像吸了一口氣,沒有吐出來。

然後皆義笑了一聲。從喉嚨出來的,短的。

「笑什麼。」金快手沒停。

皆義沒有回答。

金快也沒有再問。

回到桌邊。

皆義從窗邊走過來。步子沒有停。走到桌子旁邊,站在金快旁邊。沒有幫忙收,也沒有催。就站在那裡。金快手繼續動,把包裹的結頭再緊了一下。她沒有轉頭看他,但她知道他在那裡。

打好之後,她的手沒有馬上離開結。手指捏著結頭停了一下。

「這個結太緊了。」

「緊才不會鬆。」

「要打開的時候不好解。」

皆義隔了一下。「妳打那麼緊做什麼。」

「你剛才講緊才不會鬆。」

「我講的是結。」

金快的手指離開結。「我也是講結。」

包裹收好了。

桌上剩一面扣著的鏡子,淘汰掉的那樣小東西,一杯水。水不知道是誰倒的,也不知道倒了多久。杯子是白色的,粗陶的,口緣有一個小缺口。水涼了。顏色比剛倒的時候深一點。

皆義看著她把包裹拿起來。她沒有背在身上,是提在手裡。握著繫帶,包裹垂在手邊。

她走向門口。走路沒有讓。步伐跟平時一樣,重心穩,腳步聲均勻。

皆義跟在後面。他離門口比她近,但他沒有先走。

她側了一下身。門不寬,兩個人不好同時過。她側了一下,讓皆義先走。她走路不讓人,到現在還是。但門就那麼寬。

皆義經過她的時候,袖子碰到她扶在門框上的手。碰到了。沒有停。衣料的邊緣擦過她的指節。那個觸感比聲音輕。

她的手從門框上放下來。跟著走出去。

走廊上兩個人的腳步聲。一個走前面,重心穩,步伐的間距是固定的。一個跟在後面,步伐配合著前面的速度——不是刻意配合,是走久了自然就對上了。前面的腳落地,後面的腳接上去。前面的腳再落地,後面的腳再接上去。一階比一階遠。一階比一階輕。到最後幾階的時候,聲音已經跟外面的街道聲音混在一起了。

腳步聲往樓下去了。一級,一級,一級。木頭樓梯,每一階有一點點不同的聲音——有的響,有的悶,取決於踩在哪一個位置。一階比一階遠。一階比一階輕。到最後幾階的時候,聲音已經跟外面的街道聲音混在一起了。

分不出來了。

房間裡面剩下那杯水。水面沒有漣漪。杯子口緣的缺口朝著窗戶的方向,但這不重要。

一面扣著的鏡子。鏡背漆掉的那一塊露出木頭紋路,跟桌面的木頭紋路不一樣。

一個關起來的抽屜裡面的一條紅布。折痕是舊的。邊緣是毛的。

門沒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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