運河奇緣 · 第 5 章
淤積
淤積
出事之後沒多久,碼頭上就有人在唱。
不是正式的。沒有人架台子。就是搬貨中間,有人哼了幾句,旁邊的人聽到了。七字仔的調子,押韻,你聽過一次就會跟著在腦袋裡跑。那個歌裡面講的金快——
那個下午我在碼頭上簽單。
三步外的板凳旁邊,一個工人把貨放下,手在衣服上擦了擦,從口袋裡掏出一本薄薄的歌仔冊。袖口上面一圈白白的鹽漬。手指頭粗,翻頁的時候動作很慢。
他沒有在跟誰講。就是講給旁邊的人聽。
「——運河邊,雙人情,手牽手,行入——」
另一個工人扛起一袋貨,頭沒回:「夭壽,那個你擱會唱。」
「街頭有人在賣,我買一本,趣味——」
「趣味?兩個人死在河裡趣味?」
唱歌的人放下貨,手又擦了一下衣服。「我就講好聽而已——你兇什麼。」
旁邊一個年紀比較小的,聽了一陣才插嘴:「那個女的,就是藝館那個?」
「你連這個也知?」
「碼頭誰不知。那個吳家的少爺,他家糖袋我們每天都在扛——」
他腳邊正好靠著一袋糖。麻袋上面紅漆的「吳」字印。
唱歌的人聲音壓低了一點,但是沒有壓到位:「好了好了,講這個幹什麼。」
我把簽單遞過去。接單的人簽了。筆沒有馬上還,多握了兩秒。不是在想事情,是手忘記放。
沒有人看我的臉。我也沒有看任何人的臉。
唱歌的人又開始哼那個調子。這次小聲的,像自己哼給自己聽。哼了兩三句就停了。
那個調子我到現在還記得。我不唱。
碼頭上少東西是慢慢少的。船少了,工人少了,倉庫的門關了幾間。不是一下子的事情。你每天去,少一點,少一點。到你注意到的時候,已經少了一大截。
運河也是這樣。戰後沒有人管了。日本時代的報告、計畫、圖紙,聽說全被丟到倉庫裡面去了。疏浚?什麼疏浚。新政府有很多事情要做,運河不在清單上面。
一九五〇年代,運河開始發臭了。那個味道不是魚腥,不是泥的味道。是腐敗的味道。水不動了。水不動了之後,裡面的東西就開始爛。工廠的廢水、家庭的污水,全部排進去。沒有人處理。
一條河就是這樣慢慢死的。還在,但是不是河了。是一條溝。
一九五六年,有人來台南拍電影。整條運河邊都轟動了。
我不是專程去的。在附近有事,經過,看到燈光架起來了。好幾盞,架在鐵架子上,對著水面打。晚上運河邊亮得像白天。一條已經在發臭的水,因為一個死了幾十年的人的故事,被燈光照得比她活著的時候還要亮。
我站在人群裡面。旁邊的人在講話,不是跟我講的。
一個女的問旁邊的人:「你看那個女的,有像嗎?」
「哪有像。那個比較水。」
「本來那個就沒有那麼水——你以為藝館的多水?」
「那你來看什麼?」
那個女的沒有回答。看著拍片的方向。
我另一邊,一個男的在跟旁邊的人講:「那個運河的水,他們還特別去弄過。你白天來看,水是黑的。現在打燈下去——你看——你再看。」
「有比較乾淨?」
「不是乾淨。是亮。亮的跟乾淨不一樣。」
亮的跟乾淨不一樣。這句話我記住了。我不知道是因為他講對了,還是因為講錯了。
燈光打在水面上,光的方向不對。日頭是從上面下來的,那個光是從旁邊打過去的。水面上反出來的光,邊緣是硬的。日頭照在水上,邊緣是軟的。分得出來。
化妝成金快的女演員站在河邊。我看了兩眼就不看了。那個人站的位置不對。金快不會站在那裡。金快如果要站到水邊,她會站在再往左邊一點的地方,那裡的石頭比較平。
我看完就走了。沒有看完。
走的時候經過一個工作人員在搬東西。一根鐵桿,從地上撿起來扛在肩上。那個動作和碼頭工人扛貨一模一樣。我停了半步。然後繼續走。
電影裡面的金快,後來變成了大家記得的金快。電影裡面的吳皆義,變成了大家記得的吳皆義。那些話聽起來像是他們會講的話,但是又不是。像在水裡面看到一張臉的倒影,你認得那個輪廓,但是伸手去摸,摸到的只有水。
一九八幾年了。運河又整治過了。水有一點乾淨了。不會臭了。
我站在橋上看。水退得底了。泥露出來了。整治過的泥和沒整治過的泥顏色不一樣。以前是黑的,現在是灰的。分得出來。
水還在流。很慢。比以前慢,但是還在流。
沒有船了。運魚的船沒了,碼頭工人沒了。河邊有人在散步。不是工作的人,是散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