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膳臨門 · 第 1 章
醒在油煙裡
這油不對。
陸翰還沒睜眼,鼻子先醒了。油煙裡帶著一股回甘發苦的味兒,像是油渣沒瀝乾就接著用——他在自己的廚房裡絕不可能容忍這種事。誰在掌勺?
焦味也鑽進來了。他皺起眉頭。焰色偏黃,灶膛肯定積了灰,少說三個月沒清過。這種火候炒出來的東西,食材再好也白搭。
他撐開眼皮。
柴火土灶。木樑天花板,被長年油煙燻成焦褐色。牆角堆著半捆劈柴,案板上撒著零星的麵粉。沒有不鏽鋼檯面,沒有分子料理設備,沒有恆溫水浴箱——什麼都沒有。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
手背沾著炭灰,指甲縫裡嵌著麵粉。手掌比他習慣的小一號,指節粗糙,虎口和手背上有好幾個燙傷留下的舊疤,有些已經發白了。
他翻了一下掌心,又翻回來。不是他的手。
「陸小子!」一腳踹上他小腿,力道不輕。一個胖學徒蹲在他旁邊,滿臉急躁。「還趴著?灶上的水都燒乾了!你等著讓蘇老闆扣你飯錢是不是?」
「你叫我什麼?」
「陸翰啊。你睡傻了?」胖學徒已經跑開了,回頭喊了一嗓子,「趕快添柴!今天要是再燒糊一鍋,蘇老闆真要收攤關門了!」
陸翰站起來,踉蹌了一下。腿比他習慣的短,重心全不對,膝蓋像被人打了一棍似的發痠。他扶著牆穩住身子,花了三秒鐘消化一個事實:他叫陸翰——不,這具身體叫陸翰,一個在福滿樓打雜的學徒。至於他為什麼在這裡、原來的「陸翰」去了哪裡,他完全不知道。腦子裡乾乾淨淨,除了自己三十二年的人生記憶以外,什麼都沒有。
沒有金手指。沒有繼承記憶。連這是哪個朝代都不確定。
唯一確定的是——這廚房爛透了。
他被趕到灶前添柴,順勢把整個後廚掃了一圈。一個灶台三口鍋,兩口空著吃灰,只有一口在跑。切配台上堆著蔥薑蒜,但蔥已經蔫了,葉尖發黃打卷。薑冒出了芽眼,蒜也開始發軟。
這些配料多久沒補了?
旁邊一個瘦學徒湊過來,壓低聲音:「兩天了。蘇老闆說能省就省。現在連醬油都快見底。」
陸翰沒說話。他的注意力落在灶台前那個中年廚子身上——趙師傅,福滿樓目前唯一還在掌勺的人。鍋裡是青椒肉絲,肉絲粗細不一,有的跟小指差不多,有的細得像牙籤。下鍋順序也不對,肉先下了,蔥花在油還沒燒熱的時候就撒進去,現在已經炸乾了,變成黑褐色的小點黏在鍋沿上。
趙師傅翻鍋用的是蠻力。整條胳膊掄起來,鍋裡的食材跟著亂跳。真正的腕力翻鍋不是這樣的——手腕一抖一送,食材在鍋裡翻個身就回來了,力道走的是弧線,不是直上直下。
鍋裡的肉絲開始出水了。油溫根本沒到就下了肉,蛋白質在溫吞的油裡慢慢流失水分,等到最後出鍋,口感肯定跟嚼紙板差不多。
「看什麼看?」趙師傅頭也不回,「添你的柴。」
陸翰把話嚥回去。他蹲下來往灶膛裡塞柴,手比腦子快——自動把柴火架空了,讓氣流通起來。火苗立刻從偏黃轉成亮橘色,灶膛裡發出「呼」的一聲,像是憋了很久終於喘上一口氣。
這灶的風道設計其實是好的。問題不在設備。是人。
前廳那邊傳來聲音,隔著一道布簾,但吵得很,聽得清清楚楚。
「我說了,月底收掉。」男人的聲音沙啞,帶著酒氣。「欠的貨款你拿什麼還?拿你腦子裡那個再撐撐?」
「帳我算過了。」女人的聲音平,但咬字很硬。「這個月只要坐滿六成——」
「六成?」男人打斷她,「你看看今天幾桌!中午三桌,晚上到現在一桌都沒有!六成,你做夢呢?」
陸翰從布簾的縫隙看過去。一個頭髮花白的中年男人坐在靠窗的位子上,面前擺著一壺酒,臉色灰敗。他面前的桌上攤著帳本,上面密密麻麻寫著數字,有些行被劃掉了,有些用紅筆打了叉。
站在他對面的是個年輕女子。二十出頭,挽著袖子,頭髮用一根木簪別在腦後,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很穩。
「菜單我已經改了。」她說,「明天開始推——」
「新意。你一個姑娘家知道什麼新意。」蘇老闆的聲音突然低下去,反而更像最後通牒。「婉清。你爹做了三十年廚子,這條街哪一家沒吃過我蘇德財的菜?現在連隔壁賣餛飩的老周都看我笑話。你讓我再出去,我這張老臉往哪擱?」
他停了一下,聲音裡的酒意和灰心攪在一起:「不是錢的問題。是這行——不要我了。」
蘇婉清沒退。她的聲音壓得更低,但每個字都踩得很實:「不是這行不要你。是客人吃膩了。菜沒有不好吃,只是沒有新意。」
蘇德財冷笑了一聲,沒再接話。
蘇婉清轉過頭,目光掃過布簾的縫隙——剛好對上陸翰的眼睛。
停了一秒。
「你站在那裡多久了?」她的語氣沒有質問的意思,更像在確認他聽到了多少。
「我來拿蔥。」陸翰手裡還捏著一根柴火。
蘇婉清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轉回蘇德財:「給我七天。七天之內如果還是沒有起色,我同意收。」
蘇德財長長吐了一口氣,像是其實就等她說這句話。他站起來,酒壺也沒收,搖搖晃晃地往後院走了。
布簾安靜下來。後廚裡只剩下灶火「劈啪」的聲音。
傍晚。
福滿樓開了一整天,攏共來了兩桌客人。蘇婉清已經讓夥計開始收拾前廳,準備關門了。
門被推開。
跑堂夥計從前面探頭進來,臉色不太好看:「婉清姐,來了一桌客人。四個人。」
「這個點了還來?」
夥計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其中一個是趙廣德。」
後廚靜了一瞬。趙師傅手上的鍋鏟停了。
「醉仙閣的趙廣德?」他問。
「嗯。帶了三個人,坐在最好的那桌。他說——」夥計吞了口口水,「他說今天來嚐嚐福滿樓的招牌菜,看看值不值得他指點指點。」
趙師傅把鍋鏟往台上一拍:「來砸場子的!」
「招牌菜是什麼?」蘇婉清已經走過來了,臉上還是看不出情緒。
趙師傅愣了一下:「……紅燒獅子頭。」他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關節腫著,握鏟的時候微微發抖。最近不知道怎麼了,越來越嚴重。「我的手——」
「我來。」
所有人都轉過頭。
陸翰站在灶台邊,手裡還拿著剛才添柴用的鐵鉗。他放下鐵鉗,拍了拍手上的灰。
蘇婉清看著他:「你會做菜?」
「你剛才添柴的時候調了灶膛的風道。」她的目光停在他手上,「這店裡除了我爸,沒人知道要那麼做。」
她頓了一下:「所以——你會做菜嗎?」
陸翰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案板前,掃了一眼剩下的食材。半塊豬後腿肉,三顆白菜——葉子都耷拉了,但菜心應該還行。一小碗麵粉。醬油碟裡只剩一層底。
這點東西,做獅子頭不夠,做紅燒也撐不起來。但做一道炒菜——他腦子裡已經開始跑組合了。後腿肉去筋切絲,醬油薄醃,白菜取嫩心切細絲快炒,麵粉調糊收汁——
不,不需要麵粉。這道菜不需要勾芡。肉絲的油脂和白菜的水分自己會在鍋裡完成醬汁。前提是火候到位,前提是鍋溫夠高,前提是他得搶在出水之前把肉絲的表面封住。
他抬頭:「東西不夠做獅子頭。」
「只有這些。」蘇婉清說。
陸翰看著那口鍋。剛才被他調過風道的灶,火焰燒得亮橘色,穩穩地舔著鍋底。
「給我十分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