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膳臨門 · 第 2 章
一道蛋炒飯的震撼
「十分鐘。」
他走向灶台。
趙師傅橫移一步擋在前面,右手還攥著鏟子,關節腫脹得發亮。「你幹什麼?這灶是我管的——」
「趙師傅,手給我看一下。」
趙師傅下意識縮手。「看什麼看!你就是個打雜的——」
陸翰已經看完了。腫的是拇指根部到腕骨那一段,皮膚泛紅。右手中指和無名指已經屈不攏了。
「你現在一翻鍋,腕骨就卡住,只能用胳膊蠻力去頂。」
趙師傅沒接話。嘴角抽了一下。
陸翰蹲下,把灶膛底部的灰膛門拉開。灰燼積了至少三寸,堵死了底部進風道。他用鐵鉤通了兩下,灰塵撲出來,胖學徒咳嗽著往後跳。
「火為什麼偏黃?」
胖學徒眨眼:「火不就是那個顏色?」
「燃燒不充分。風道堵死,空氣進不來,柴只能悶燒。」陸翰又順著風道推了一鉤,灶膛裡的火焰跳了一下,從偏黃往橘色移動。
胖學徒瞪大眼。「變顏色了?」
陸翰站起來,拍掉手上的灰。他轉向趙師傅:「你的手翻不了鍋。今天這鍋我來。」
趙師傅的嘴動了兩下。右拳握了又鬆,腕骨那裡抽了一下,他臉上的肉繃緊。一個打雜學徒——他怎麼能聽這種人的話。
但他的手在發抖。
他把鏟子往台上一頓。「十分鐘。超過我把你拽下來。」
左手無意識揉著右手腕,走了。
簾子掀開,蘇婉清進來。她的目光掃過灶台,掃過趙師傅空出來的位置,掃過陸翰,停住了。
「你要做菜?」
「我只碰灶。」
「你知不知道外面坐著誰?那是趙廣德的人。你端出一盤垃圾——」
「蘇姑娘,你還剩多少時間?」
蘇婉清閉了嘴。
「七天。你剛跟你爹爭來的。趙廣德的人堵在門口,你今天端不出東西,這七天連開始的機會都沒有。」
蘇婉清盯著他。三秒。
「你要什麼。」
「隔夜飯,蛋,蔥,豬油。」
「蛋只剩四顆。」
「夠了。」
胖學徒已經把中午剩的飯搬出來了。陸翰掀開蓋子,捏起幾粒用指腹碾開。飯粒表面乾硬,裡頭濕爛,黏成一坨。
「倒出來,攤在案板上,把結塊的全撥散。每一粒都要分開。」
「全部?這要好久的——」
「你有三分鐘。」
胖學徒搬飯的時候,陸翰打蛋。四顆,單手磕,第二顆開始力道就穩了——這具身體的手勁跟現代不一樣,但校準得很快。蛋液打勻,他用筷子挑起來看。太稀。
「蛋放久了,蛋清散了。控制下鍋溫度可以補。」
蘇婉清沒走,站在旁邊看。
蔥蔫了,外層發黃。陸翰剝掉外面兩層,只取蔥白和靠近蔥白的三指蔥綠。刀刃鈍,比他用慣的輕,但下刀的角度穩。每一刀間距幾乎相同。
蘇婉清看著他的刀工,沒有說話。
三分鐘到。飯撥散了。蛋液打好了。蔥花切好了。陸翰把鍋架上灶。柴火已經燒起來,焰色穩定地往橘色走。
他把手懸在鍋面上方三寸。
胖學徒湊過來:「你在幹嘛?」
「量溫度。」
「手能——」
「站我右邊。我叫什麼你遞什麼,不叫的別動。安靜。」
豬油下鍋。油塊碰到鍋面,嘶的一聲,香氣炸開。但陸翰聞到底下還有東西——鐵鏽味。
他皺眉,拿起一塊肥豬皮在鍋面上轉了兩圈。滋滋聲響起,油腥蒸騰。他來回擦了三遍,鍋面從暗灰變成帶油光的深褐色。
蘇婉清的聲音從後面傳來,有點變:「我爹買這口鍋的時候說已經處理好了。」
陸翰把豬皮丟掉,沒接話。
「油溫到了。蛋。」
胖學徒把碗遞過去。陸翰把蛋液從鍋邊繞圈淋下去——不是倒,是讓蛋液沿鍋壁流。接觸高溫鍋面的一瞬間,蛋液膨脹起泡。
嗤——
聲音像一張紙被快速撕開。胖學徒往後退了一步,「怎麼這麼響!」
陸翰沒等蛋液完全凝固。在邊緣還沒焦化的瞬間,他把隔夜飯砸了進去。
鍋鏟貼著鍋底往前推——不是用胳膊頂的蠻力。腕力加前臂的短促發力,推到盡頭翻腕一抖,整鍋飯翻了個面。
胖學徒嘴巴張開了。「你怎麼——」
一把蔥白甩進去。碰到熱油的聲音比蛋液更尖銳,香氣拔高了一層。不是青草味——是蔥白裡的糖分在高溫下焦糖化了。
鍋裡的飯粒開始跳。每一粒米外面裹的蛋衣在高溫下膨脹,把米撐起來。整鍋是金的。沒有成塊的蛋,沒有白飯。
蘇婉清不知什麼時候往前站了兩步,離灶台不到一臂。
陸翰翻鍋的動作穩得像節拍器。推,翻,抖,接。四拍一個循環。
他停了。「鹽。」
胖學徒手忙腳亂遞過鹽罐:「直接——」
陸翰捏了一撮鹽,從鍋面上方一尺的高度,用指尖搓散。鹽粒像細雨一樣均勻落下去,沒有結塊。
最後一把蔥綠下鍋。再翻三下。
他把柴火往外撥,灶膛中心空出來。餘溫繼續加熱鍋底,溫度在降。飯粒又跳了兩下,慢慢安靜。
灶火完全轉成亮橘色。
飯盛進碗裡。金黃的飯粒堆著,蔥花星星點點綴在上面,熱氣帶著蛋香和蔥香一塊往上走。
蘇婉清看著碗,又看陸翰。「就這樣?」
「就這樣。」
「這是蛋炒飯。」
「對。」
「趙廣德的人在前廳等著踢館。你端一碗蛋炒飯出去。」
「你去把你爹叫回來。讓他先吃第一口。他做了三十年廚子,他知道這碗飯裡有什麼。」
蘇婉清看著他,沒有動。然後轉身出去了。
蘇德財被帶回來的時候身上帶著酒氣,走路有點歪。但他的眼睛在看——老廚子的本能,視線先落在那碗飯上。
「誰做的。」
蘇婉清朝陸翰偏了一下頭。
蘇德財看了一眼那個打雜學徒。臉上沒有表情。他拉開椅子坐下,拿起筷子。
夾了一口。
嚼了兩下。停了。
他放下筷子。
「爹?」蘇婉清的聲音繃起來。
蘇德財又夾了一口。這次嚼得很慢。
「米粒是散的。」他聲音壓得很低,像對自己說。「每一粒都是散的。蛋裹在外面,米粒沒爛。是分開的。」
他用手指捏起幾粒飯,放在掌心。米粒表面均勻包著一層薄薄的蛋衣,金黃色。沒有一粒白的,沒有一塊蛋。
「我炒了三十年。飯都是一坨一坨的。我以為是飯的問題。」
蘇婉清輕聲叫了一句。
「不是飯的問題。」蘇德財的聲音突然收緊。「火候不對,下鍋順序不對,翻鍋的手法不對。三十年。」
他把酒杯推開了。不是推到旁邊——是推到桌角,差點掉下去的那種。
蘇婉清看著他的手。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說話。
布簾掀開,趙師傅的聲音灌進來。「他們等不了了——做不出菜就要走,出去逢人就講福滿樓連道菜都端不上來!」
陸翰把碗往前推了一下。「端上去。」
趙師傅看著那碗蛋炒飯,又看陸翰。
「這碗飯會替福滿樓說話。」
趙師傅嘴唇動了動,到最後什麼也沒說。他端起碗,掀開簾子,往前廳走了。
前廳。碗落在桌上。
趙廣德帶來的人看了一眼,有人笑了。
「蛋炒飯?」
「福滿樓就這點本事?一盤蛋炒飯?」
坐在上首的是個方臉的中年漢子,姓吳,醉仙閣的二灶。他沒笑。他盯了那碗飯三秒——飯粒顏色均勻,沒有一坨白飯,蛋衣包得嚴實。這不對勁。但哪裡不對勁,他說不上來。
「嚐嚐。」吳師傅動了筷子。
夾了一口放進嘴裡。
嚼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
第二下。
他的咀嚼速度慢了一半。
第三下之後,他停了。
旁邊的人笑聲還沒收。一個跟著來的夥計也夾了一口,嚼了兩下,不說話了。
另一個不信邪的也動了筷子。
三秒之內,桌上安靜下來。
吳師傅把筷子放下。他的視線從碗裡抬起來,看向後廚布簾的方向。
「這飯,誰炒的。」
沒有人回答。
吳師傅的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一下,像是在想什麼。然後他站起來,把面前的碗推正。
「走。」
「吳師傅?」
「吃完了。走。」
四個人出了門。沒有等趙廣德交代的「指點」環節,沒有丟下一句難聽的話。他們走得乾脆,但那個方臉的漢子在門口停了一瞬,回頭又看了一眼布簾。
趙師傅站在前廳角落,手裡還攥著托盤,看著空了的桌子。他做了半輩子菜,從沒見過踢館的人吃得一口不剩。
後廚裡。
胖學徒湊到陸翰旁邊,壓低聲音:「他們怎麼走了?是不是不好吃啊?」
陸翰把鍋裡剩下的一點飯粒刮進碗裡,遞給他。「你自己嚐。」
胖學徒將信將疑地扒了一口。
嚼了兩下,整個人愣住。他扭頭看陸翰,嘴裡還含著飯,含含糊糊地說了句什麼。
陸翰沒理他。他在洗鍋。熱水泡進去,用竹刷順著鍋面刷了三圈——他要把這口鍋養好。這鍋的底子不差,只是沒人管。
跟這灶一樣。跟這間店一樣。
蘇婉清站在一旁。她沒有去追前廳的動靜,也沒有追問陸翰到底是什麼人。她的目光從那口洗得發亮的鐵鍋上移開,看向灶膛裡穩定的亮橘色火焰。
這口灶她看了二十年。從小看到大。她不記得這口灶燒出過這種顏色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