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門之下

快門之下 · 第 3 章

第三章 第一片鏡片

天還沒亮,錢光遠就坐到了工作台前。

昨天磨出來的那片琉璃透鏡還包在棉布裡,放在抽屉最深处。他没有拿出来。昨天的工作已经结束——那片透镜能汇聚光线,焦距约两寸,成像极模糊,有色差,有像差,表面粗糙度远不达标。那些问题是昨天的。

今天的问题换了。

他摊开一张师父留下的粗纸,用碳条在上面画。脑子里在拆工序:要把透镜的成像固定下来,需要一个密闭的空间——暗箱。光线只能通过透镜进入,在另一端的平面上投射影像。这个原理他不需要推导,小孔成像加上透镜修正,初中物理课本的内容。

但暗箱的每一个部件都得用手头的材料做。

他在纸上画了一个方框,标注尺寸:宽四寸,高四寸,长六寸。松木板。榫卯结构。一端开圆孔嵌透镜,另一端开方孔糊白纸做投影面。接缝必须完全不透光。

他列了一张清单:松木板、桐油、石灰、皮革、白纸、锅底灰。每一样都在作坊里找得到。师父留下来的材料够用。

清单列到一半,门口传来脚步声。

不是路过的那种。脚步在他门前慢了下来,然后停住。

「小钱?」

女声。隔壁做豆腐的王婶。昨天傍晚给他送了一碗凉粥的那个。

他放下碳条。门没闩,他走过去拉开半扇。

王婶站在门口,手上端着一只粗碗,碗里是豆浆,还冒着热气。她的眼睛越过他的肩膀扫了一眼作坊里面——工作台上摊着碳条和纸,地上散着白色粉末,角落里堆着磨石和碎料。

「起了这般早?」

「嗯。」

她把豆浆往门框边一搁,没直接递给他。犹豫了一下,往前凑了半步。

「你师父活着的时候,这铺子好歹还接个桌椅板凳。如今你倒好,不见你出活,整日摆弄这些碎石頭。」她压低了声音,眼珠往巷子两头转了一下。「我说句不中听的——」

「王嬸。」他打断她。不是不客气,只是不想聽她繞。「有事直說。」

她吸了口气。

「昨兒傍晚我在巷口碰见赵掌柜铺子里的伙计。我问他周家欠的帐怎么算,你猜他怎么说?」

錢光遠没动。

「他说,赵掌柜说了,三天。」她伸出三根手指头,在他面前晃了晃。「三天后要不见银子,连这作坊带地契,一併收。」

豆浆的热气在两人之间散开。作坊里砂岩蹭琉璃的细碎声停了——不是在磨,是风吹动了工作台上的碎纸。

「三天。」他重复了一下。

王嬸以为他慌了,赶紧接上:「可不是三天嘛!你手里要是有什么值钱的——」

他转身,拿起工作台上一块碎料,走到窗口,把它举到光前面。晨光穿过琉璃粗糙的表面,在他脸上投下一块昏黄的光斑。他眯眼看了看料子内部的纹路,转了转角度,放下。

「知道了。多谢王嬸。」

她张了张嘴。没想到就这么结束了。站了一会儿,只好讪讪地指了指门框边的豆浆。

「那……豆浆你喝了。」

脚步声远了。

錢光遠端起碗。豆浆烫,他喝了两口,放下。

三天。他在心里换算。如果从今天算——七十二小时。扣掉睡觉,他不能多睡,一天最多四个小时。扣掉吃饭和其他必要的事。可用工时大约五十个小时。

但赵掌柜的"三天"是几天?他不确定。如果从昨天王嬸遇见伙计算起——不,如果赵掌柜是从师父去世那天开始算到期日的话,实际剩余时间可能更短。

他不知道。信息不够。

他能确定的是:透鏡已经磨出来了,暗箱今天必须搭出来。如果暗箱能验证成像——哪怕模糊到几乎看不见——他就有了一个可以展示的实物。有了实物,他就有谈判的筹码。

不一定是跟赵掌柜谈。但总得有人愿意为这个东西付钱。

他把豆浆喝完,回到工作台前。

先选料。

他在师父的木料堆里翻了半天,找到四块松木板,厚约半寸,尺寸够用。松木质地软,好加工,但容易变形。他在每块板的表面用指甲掐了一下,确认含水率不太高——不是新砍的料,放过一阵子了,基本干透。

用師父的锯子开料。四块侧板,一块底板,一块顶板。锯松木不费力,但他的锯法不够稳——锯缝走偏了两次。不是大问题,偏了不到一分,可以用凿子修。

榫卯。这是周师父的手艺,原身的肌肉记忆还在。他拿起凿子和木槌的时候,手自己知道往哪里敲。凿榫眼的手法比他昨天磨琉璃的时候流畅得多——这具身体在这个工序上是熟练的。

四块侧板的接缝用最简单的平接榫。他凿了八个榫眼,削了八个榫头。试拼了一下——不够紧。有两个榫头偏薄了,插进去会晃。他在偏薄的地方垫了薄木片,敲紧。

盒子拼起来了。他拿起来对着窗口看——接缝处有缝隙。头发丝粗细的缝,几处。这些缝必须堵死,否则杂光漏进去,成像会被淹没。

桐油加石灰。作坊角落里有一罐桐油,半满。石灰在墙根底下有一小堆,受了潮,结了几块。他把结块的石灰砸碎,筛了最细的粉末,和桐油搅在一起。比例靠手感——稠了加桐油,稀了加石灰。搅成糊状。

用手指把油灰抹进每一条接缝里。指甲缝里塞满了灰白色的泥。他把盒子翻来覆去检查了两遍,又补了几处漏抹的地方。

然后是圆孔。他需要在盒子的一端开一个孔,刚好能嵌入琉璃透镜。

用钻。师父的木工钻头最大只有半寸,太小。他需要一寸左右的孔。

他把几块薄木板叠起来,用胶粘成一个圆环——内径刚好比透镜的直径大一丝。圆环粘在前端板上。透镜嵌进圆环,用皮革剪的薄片塞在透镜和木环之间,挤压固定。

透镜装进去的时候,他的手很轻。这是他唯一的一片。

另一端——投影面。他在盒子的后端板开了一个方孔,三寸见方。从师父的旧账本上撕了一页白纸,用浆糊粘在方孔上。纸面绷紧,没有褶皱。

最后一步:盒内壁涂黑。

他把灶台上刮下来的锅底灰加水搅成稀浆,用一块破布蘸着,涂在盒子内壁的每一面。锅底灰的黑色不纯,偏灰,但比裸木面好。涂完之后,他把盒子举起来凑近闻了闻——一股涩苦的烟味。

完工。

他把盒子放在工作台上,从透镜那端往里面看。什么都看不见。内部是黑的。只有透镜那个位置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

好。暗箱的基本要求——密闭、不漏光、内壁吸光——勉强达到了。

他把盒子放下,去看琉璃料。

透镜已经有了。但暗箱验证需要光。现在是大白天,窗外有阳光。最佳测试时间是——他看了看窗洞——太阳大概在东南方向,光线够强。

他端起暗箱,对准窗口。

调整角度。透镜正对着窗外的槐树。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白纸上——

灰白色。一片均匀的灰白色。什么都没有。

他把盒子慢慢前后移动。透镜到白纸的距离需要等于焦距,约两寸。但暗箱的长度是六寸,远超焦距。透镜装在前端,白纸在后端——距离太远了。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

设计失误。暗箱太长了。透镜到投影面的距离必须是两寸左右,但他把盒子做成了六寸。

两个选择:重新做一个两寸长的盒子,或者在现有盒子里加装一个活动的投影面。

他选了后者。省时间。

用薄木片削了一个方框,大小刚好能从盒子后端的方孔塞进去。白纸糊在方框上。方框连着一根木条,从后端方孔伸出来,可以前后抽动调整距离。

他把活动投影面塞进暗箱,推到最前端——靠近透镜的位置。然后从后端往里看,手慢慢抽动木条。

灰白色的纸面上,变化出现了。

一个模糊的色块。偏暗。他继续调整木条的位置——往前一点,往后一点——在某个位置上,色块变得最清晰。

是倒的。

窗外那棵槐树的影子。倒立在白纸上。树干的轮廓,模模糊糊,像水底的石头。枝杈的分叉看不太清,但主干和树冠的明暗分界可以辨认。

边缘带着一圈红色。色散。透镜对不同波长的光折射率不同,红光焦距长,蓝光焦距短,在同一个投影面上无法同时聚焦。成像边缘就出现了色环。

画面很暗。透镜口径太小——直径约一寸——通光量不够。白纸上的影像比他肉眼看到的实际景物暗了好几倍。

但那是树。

是窗外真实的那棵槐树。光线穿过了琉璃透镜,在暗箱里翻转了上下左右,落在了纸上。

他伸手去碰白纸上的树影。手指穿过影像,投影落在他的手背上——一片模糊的光斑,暖色调,带着红色的边缘。

他看着自己手背上的光斑。

然后他做了一件工程师会做的事:他把暗箱放回工作台上,拿起碳条,在纸上开始记录。

"成像倒立。左右翻转。"

"色差严重——边缘红圈约一毫宽。蓝端不可见。"

"亮度不足。口径一寸,焦距两寸。有效光圈约f/2。理论通光量——"他算了一下,"——可用,但边缘衰减明显。"

"表面精度不足导致散射,对比度极低。"

他停笔。

这些问题他都知道。每一个他都清楚。但他现在没有解决它们的材料和时间。

他有的东西:一片粗糙的透镜,一个漏了一点光的木盒子,一张白纸上的模糊倒像。

和两天。也许不到两天。

下午。他开始磨第二片透镜。

第一片能用——勉强能用。但他需要更好的。口径更大,表面更光滑,焦距更准确。更好的透镜意味着更亮的成像、更清晰的细节。更亮的成像意味着——

意味着什麼?

他停下来想这个问题。

暗箱里的像再清楚,也只是一个像。他自己看一眼,知道方向对了,然后呢?暗箱不是产品。他不能拿着一个木盒子去找赵掌柜说"你看,这个盒子里有树的影子,值十二两银子"。

他需要的是能把影像固定下来的东西。不是看一眼就消失的投影——是留下来的、可以拿在手里的影像。

感光材料。

这个词在他脑子里跳出来的时候,他手里的砂岩棒停了一下。

银盐。卤化银。见光分解。这是摄影的最基本原理。 nineteen世纪尼埃普斯用的沥青,达盖尔的银版,塔尔博特的碘化银纸——

他在脑子里翻。这些东西的配方他大致记得。硝酸银、碘蒸气、汞蒸气。但硝酸银需要银和硝酸。银他有吗?没有。硝酸呢?硝石也许能找到——

不能想了。不能在这个阶段铺太开。透镜、暗箱、感光——这是三个独立的技术难题,他不能同时攻三个。

先透镜。透镜是入口。没有透镜就没有成像,没有成像就不需要感光。

他逼自己把注意力拉回手上的琉璃片。

第二块料。从集市上买回来的碎料里挑了一块中等大小的,通透度约五成。比第一片差。但面积大一些,可以磨出更大的口径。

整形。这次不用铁鑿敲——昨天的教训记得。他用砂岩轮一点一点磨掉边缘。慢。每一个方向的磨削量都要控制。磨了小半个时辰,料子修成了大致的圆形。直径约一寸二。比第一片大百分之二十。

然后是曲面。

这一次他改了方法。

昨天的问题是手指施力不均匀——食指的压力集中在中心,导致偏心;手腕转动不匀速,导致波纹。他的手不够稳定,不够精确,达不到光學加工的要求。

但人的手做不到的事,可以靠工具弥补。

他在工作台上找了一圈。師父的工具箱里有一面细铜筛——筛漆灰用的。他把砂岩敲碎,捣成粗粉,倒进碗里,加水搅拌。粗砂在搅动中先沉到碗底,细砂悬浮在水里。他把上面的浑水倒进另一只碗。

等待。

细砂沉淀需要时间。他不知道需要多久。三分鐘後他去看——水还是浑的。他把碗放回桌上,站起来,在作坊里走了两步。又回来。看了一眼。还是浑的。

他逼自己坐下。拿起第一片透镜,举到窗口的光前面。

这是他今天第三次做这个动作——把琉璃举到光源前看。第一次是早上王嬸傳話之後,他在检查碎料纹路。第二次是暗箱测试之前,他确认透镜表面没有沾灰。这一次,他看的是更深的东西。

光线穿过透镜。他把透镜慢慢前后移动,看光线汇聚的那个点。亮点很小,边缘带色散。他用另一只手的手背放在透镜后面,前后挪动,找到最亮的那个距离——

手背上出现了一个针尖大的光点。暖色。微微刺热。透镜把窗口进来的光汇聚到了他皮肤上。

焦距。两寸。和昨天的测量一致。

他把透镜放下来。去看碗。水清了一点。碗底有一层细细的砂,颜色比粗砂浅,质地像泥。

他用手指捻了一点。滑。比粗砂细得多,但还不够。现代光學拋光用的氧化铈粉末粒度在微米级。这碗里的细砂——他估計——大概几十微米。差了一个数量级。

但比粗砂好。好得多。

他用细砂浆涂在砂岩板上,开始磨第二片透鏡的曲面。

新的问题立刻出现了。

细砂的磨削效率比粗砂低了一个数量级。每磨一圈,肉眼几乎看不到变化。他磨了半個時辰,拿起来看——曲面的进展微乎其微。

时间。他在花时间换精度。但他没有时间。

黄昏前,隔壁张叔出现在巷子里。

錢光遠不是出去的。他在作坊里听见外面有人说话。不是一个人——两个声音。张叔的嗓门大,另一个声音含含糊糊的,像在嚼东西。

他没有刻意去听。但作坊的板墙不隔音。

「……周老三这个徒弟,脑子怕是有毛病。」

錢光遠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磨。

「怎么。」另一个声音。

「三天不打家具不接活,关着门磨石头。你看他那手——我下午借个凿子给他,他手掌上全是泡。哪有木匠磨出那种泡的?那不是握刨子的泡,那是握石头的。」

「年轻人嘛。刚死了师父,吓糊涂了。」

「糊涂?赵掌柜三天后来收房子,他还有工夫糊涂?我跟你讲,要不是周老三活着的时候帮我打过那套嫁妆家具,我都想跟他说——趁早把作坊卖了,还了债,去别处谋条生路。」

「谁买啊?那破作坊。」

声音停了。

錢光遠端着洗碗水的碗走到门口,拉开门板。他们看见他了。张叔愣了一下,嘴还半张着。

「……啊,那个,小钱啊,吃了没?」

「吃了。」錢光遠说。他的语气很平。「张叔,昨天借你的鑿子还没还,明天给你送过去。」

「不急不急。」张叔摆手,想赶紧翻过这一篇。

錢光遠转身进了屋。把门板带上。

他没有生气。他在心里确认一件事:街坊已经知道限期了。消息扩散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这意味着赵掌柜是故意让消息传开的——先舆论,后动手。第三天上門的时候,没有人会惊讶,没有人会阻拦。所有人都知道周家的学徒还不出钱,作坊被收是"合理"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右手拇指外侧和食指指腹上有血泡。两个已经磨破了,皮翻着,底下是粉红色的嫩肉。中指第一指节的侧面起了一个新的,鼓鼓的,还没破。张叔说得对——这不是木匠的泡。木匠的茧在虎口,在掌指关节。他的泡在指腹,在指侧。是握砂岩棒和琉璃片磨出来的。

这双手在变。

他把手收回去,继续磨。

夜里。作坊外面安静了。

他点了一根蜡烛。不是油灯——油灯的光太黄太弱,他需要更亮的光源来检查透镜表面。蜡烛也只有一根,師父留下来的,短了大半。他省着用。

细砂磨出来的表面确实比粗砂好。他把第二片透镜举到烛光前面。烛焰透过琉璃片——表面的雾度比第一片低。划痕更细更密,不再是一百目粗砂留下的那种沟槽,而是更均匀的磨砂面。

但曲面精度还是不行。

他用手指在琉璃片边缘转了一圈,感受厚度分布。左边薄,右边厚。偏心。他的施力还是不均匀——即使用了细砂,手指的压力分布仍然是中心高、边缘低,而且左右手的力量差异始终存在。

偏心率他估了一下——百分之十五左右。比第一片好一些,但仍然太大。这种偏心会导致光轴偏移,成像产生不对称的慧差。

他把透镜放下。看着它。想了很久。

问题是手指。皮肤太软,压力不均匀。他的手再稳,也稳不过一个刚性的面。他需要一个东西,把手指的点压力分散成面压力。

皮革。

他站起来。師父留下的工具箱旁边有一双旧皮靴,靴面已经裂了,靴底磨穿。他拿起来翻了一下——靴面虽然裂了,但皮子的质地还行,厚实,经过了足够的鞣制,柔韧度尚可。

他用鑿子从靴面上裁下了两块掌心大小的皮子。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把皮革垫在右手掌心和透镜之间。粗糙面朝外,贴着透镜;光滑面贴着手掌。

重新开始磨。

效果立刻不同。皮革在手掌和琉璃之间形成了一个缓冲层。压力不再通过指尖的几个点传递,而是通过整个皮革面均匀分散到透鏡的曲面上。他的手指可以控制方向和力度,但实际接触透镜的是皮革——柔软的、面积更大的、受力更均匀的皮革。

砂漿在皮革和透鏡之间形成一层研磨介质。细砂被皮革的粗糙面挂住,不会像在光滑的砂岩板上那样滚动集中,而是均匀分布在接触面上。每一点的磨削量趋于一致。

他磨了一个時辰。停下来,把皮革揭开,拿起透镜看。

偏心明显减轻了。他用指甲沿着边缘掐了一圈,厚度分布均匀了很多。不能再靠手感判断——他需要一个测量的方法。但他没有卡尺,没有千分尺。他只能靠对光检查:把透镜举到烛光前,透过它看烛焰的变形。如果曲面均匀,烛焰的变形应该是对称的同心圆;如果偏心,变形会偏向一侧。

他举起透镜。

烛焰在透镜里扭曲成一个椭圆。左右对称,上下也基本对称。椭圆的长短轴比他目测约三比二——这是曲率在两个方向上不一致造成的,不是偏心,是像散。像散比偏心好处理——继续均匀研磨可以缩小差值。

方向对了。

他把皮革重新贴上手掌,继续磨。

畫圈。翻面。畫圈。翻面。换角度。畫圈。

这个动作他重复了几千次。不是今天——是从第一天开始的总和。身体在适应。右手拇指外侧的血泡已经破了三天了,嫩肉磨出来又结了薄痂。食指指腹的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现在皮变厚了,按上去不疼了,只是硬。中指侧面的新泡也磨平了。

不是泡了。是茧。

新茧。这具身体原来没有的茧。在指腹,在指侧,在拇指球偏外的位置——握砂岩棒和推皮革的位置。原身的茧在虎口和掌指关节——握凿子和刨子的茧。现在两种茧叠加在一起,这双手既不像纯木匠的,也不像他前世工程师的。

是一双正在变成另一種东西的手。

第二天。距离赵掌柜的限期——他不确定——大概还剩一天。也许两天。他不敢去想那个精确数字。

凌晨的时候他又磨破了手指。不是新泡——是旧茧的边缘裂了。茧太硬,边缘和软皮交界处在反复摩擦下裂开了一条细口子。血渗出来,混进砂漿里,变成铁锈色的细丝。他把手指在裤腿上蹭了一下,继续磨。

上午。他把第二片透镜从粗磨转入了精磨。

这次他用了一个新办法。

细砂他重新筛了一遍。上次筛的细砂里还是有粗颗粒——他用铜筛过了一道,但铜筛的网眼不够小,粗砂漏了进去。这次他把细砂浆静置了整整一个时辰,然后小心地把上层最细的浑水倒出来——这层水里的砂粒最小。把下层粗砂扔掉。最细的浑水沉淀之后,碗底积累了一层泥一样的极细砂泥。

他用这层砂泥做最后精磨。

透镜在皮革垫和砂岩板之间,砂泥做介质。速度极慢——每磨一圈,表面几乎看不到变化。但他知道表面在变。最粗的划痕被更细的划痕取代,最深的沟槽被填平。

他磨了整整半天。中間只停下来吃了一块冷餅、喝了一碗水。

停下来的时候,他把透鏡举到窗口的光前面。

这是不知道第几次做这个动作了。每一次,他都在透过琉璃的表面看更深的东西——看光线的走向,看曲面的精度,看材料的极限。

这一次,他看到了不同。

光線穿过透鏡的时候,表面的雾度比任何一片之前磨的都低。他可以看到光在透镜内部折射的路径——边缘有轻微的散射,但中心区域的光线几乎是直线穿过的。他的手指背面的皮肤上出现了一个亮斑——比第一片小,更亮,更集中。

他把手指前后移动。亮斑在某个距离上收得最紧——

一寸半左右。

焦距变了。比第一片短。曲率更大。他磨的时候中心施力偏多,曲面比预计的凸。

一寸半的焦距。口径一寸二。光圈约f/1.3。比第一片大了不少——通光量提升了将近一倍。

他心里算了一下。f/1.3。这个光圈在現代攝影裡已經是大光圈了。成像质量不会好——球差、色差、像散,全都会有。但通光量够了。暗箱里的影像会亮很多。

他把第一片透镜从暗箱上拆下来,换上第二片。

重新调整活动投影面的位置——往前推,缩短透镜到白纸的距离,从两寸调整到一寸半左右。他的手在抽动木条的时候很慢,一毫一毫地挪。

白纸上,亮了。

不是第一片透镜时那种昏暗的灰。是真的亮了。他能看见白纸上的影像有了明暗层次——不是一块均匀的灰,而是有深有浅的斑驳。

窗外那棵槐树。

树干的轮廓比第一片清晰了一个层次。他能分辨出主干和最大的两根侧枝。枝叶的细节仍然糊成一团——但那一团绿有深浅变化了。亮的地方是阳光直射的叶面,暗的地方是背阴的。

边缘的红色色散还在。甚至比第一片更明显——因为口径大了,边缘光线折射的角度范围更宽。红圈约两毫宽。核心区域基本无色偏。

他盯着白纸上的树影看了很久。

这已经不是一个"能不能成像"的问题了。这是一个"像有多差"的问题。像差可以修正——用更精确的曲面,用多片透鏡组合。色差可以修正——用不同折射率的材料做消色差双合透镜。通光量可以提升——用更大口径的透镜。

每一个问题都有答案。每一个答案都需要更好的材料、更精密的工具、更多的时间。

而他没有时间。

天黑之后,他在暗箱前端装透镜的圆孔附近检查密封。换透镜的时候他动过皮革垫圈,可能松了。他用手指沿着圆孔边缘摸了一圈——果然,左侧有一点微弱的漏光。他把皮革垫圈重新塞紧,又用桐油石灰补了一圈。

然后他坐下来吃餅。冷的,硬的。咬下去的时候嘴裡有砂砾感——琉璃粉沾在手指上,又沾到了饼上。他没在意。

吃到一半,有人敲门。

两声。不急不缓。

他停了。嘴里还嚼着饼。

「谁?」

没有回答。

又是两声。一样的节奏。

他放下饼,走到门边。没有开门。从板缝往外看。

巷子里站着一个人。穿短褐,头发扎了个髻,脸看不太清。不是张叔,不是这条巷子里的人。身形壮实,像是干力气活的。

「你是周家的?」门外的声音沙哑,带着不耐烦。

「什么事。」

「赵掌柜让我带句话。不用开门,听见了就行。」

停了一下。

「三天就是三天。不是从明天算。是从昨天算的。」

錢光遠的手指在门板背面收紧了一下。

昨天。如果"三天"从昨天算——王嬸昨天传的话——那今天已经是第二天了。不是还剩三天,是还剩两天。

不对。也许更短。"昨天"是哪天?是王嬸傳話的那天,还是赵掌柜交代这个人的那天?他不知道。赵掌柜可能故意让这个表述模糊。

「听见了。」他说。声音稳。

脚步声走了。不是走的——是拖沓的,像穿布鞋在泥地上蹭。声音渐远。

錢光遠没有动。他站在门后,手还按在门板上。指关节上的茧碰在粗糙的木板上,微微刺痛。旧的裂口又开了,血渗出来,沾在门板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暗色的一小块。

转身。回到工作台。坐下。拿起透镜。继续磨。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趴在工作台上,脸枕在胳膊上,手里还攥着砂岩棒。醒的时候脖子僵得不能转,蜡烛灭了,作坊里全黑。窗板缝透进来的光——灰白色。天快亮了。

他直起身。手指僵了一阵才缓过来。右手食指和中指弯曲的时候关节咯咯响。

走到门口,把门板拉开一条缝。凉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寒颤。

天際灰白色。巷子里没有人。远处有鸡叫。

他回头看了一眼作坊。暗箱放在工作台上,透鏡那端朝着窗口。工作台散着砂岩粉、碎皮子、桐油罐、碳条和画满字的纸。

他走出去。蹲在门口的水缸边,舀了一瓢水,洗了脸。水凉。激得太阳穴疼。但脑子清醒了。

还剩多少时间?他算不准。可能是今天到期,可能是明天。赵掌柜的传话人是故意模糊的——给一个不确定的死線比确定的日子更折磨人。因为你不知道什么时候该放弃。

他不打算放弃。

但今天必须出结果。

他把第二片透镜拿起来,举到刚升起来的日光前面。

光線穿过。他看見了一个清晰的亮斑。不是第一片那种朦胧的光晕——是一个有边界的、圆的、亮的光点。在他的手背上灼出了一丝温热。

他又把透镜翻转过来。平的那一面朝向光源。光线穿过平面的部分几乎没有折射——琉璃内部有一些散射,但总体通透。凸面的折射正常。单凸透鏡。够了。

他把暗箱端起来。透鏡端对着巷子。他蹲在暗箱后面,透过方孔看白纸。

調整投影面的木条。往前推,往后拉。在某个位置上——

白纸上出现了巷子的影像。

倒立的。青灰色的石板地面在上方,屋簷的轮廓在下方。巷子中间有一只蹲着的猫——一个模糊的灰色团块,但能看到竖起来的耳朵。

他屏住呼吸。

猫动了一下。影像里的灰色团块也动了。

同步。这是实时的、活的光学投影。不是错觉,不是幻觉。光線穿过透镜,在暗箱里翻转,投射在纸上。物理定律在工作。

他伸手去摸纸面上的猫的影子。指尖碰到白纸的一刻,投影落在了他的手指上——一片暖色的光,带着红色的色散边缘。

猫跳起来跑了。影子消失了。巷子空了。

他把暗箱放下来。手在抖。不是累。

傍晚。他在作坊里收拾东西。

透镜用棉布包好,放进師父旧工具箱的底层。暗箱拆不開——榫卯结构是粘死的——他把整个盒子推到工作台的角落,用几块木板挡住。

他往灶台上搁了一锅水。烧开了,丢了两把碎面进去。没有菜,没有盐。面汤糊糊的,他把碗端到门口,蹲在门槛上吃。

吃到一半,他从板縫里往外看了一眼。

这是他这几天养成的习惯。每隔一阵就看一眼巷子。

巷口有一个人。

不是赵掌柜的人。不是张叔。不是这条巷子里的任何一个人。

瘦长脸。穿灰色长衫,挽着袖子。挑着一副担子——两个竹筐,挂在一根扁担两头。担子里的东西看不清——远远的,夕阳在扁担上反了一下光。

他站在巷口靠墙的位置。像是在歇脚。担子放下来了,一只手搁在竹筐上,另一只手拎着一壶水。

但他的脸朝著這條巷子的方向。准确地说,朝着作坊的方向。

作坊的板缝里透出光。不是普通的烛光——钱光远刚才收暗箱的时候,那块白纸投影面没有拆下来,立在墙边。夕阳从西边的窗洞射进来,打在白纸上,又反射到板缝外面。透出来的光比普通烛光亮,带着一种不正常的白度。

那个瘦长脸的人看见了。

不是那种漫不经心的扫视。是定定的看。看了几息。

然后他弯腰挑起担子,走了。走路很稳,扁担不晃。

錢光遠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巷口去看。

人已经没了。拐进了丁字路口那边的集市方向。

他没看到脸。但他记住了身形。瘦,高,走路的时候肩膀不晃。挑担子的手法很老练——不是临时挑一挑的那种,是常年走街串巷的人才有的节奏。

日頭沉下去了。巷子暗了。

錢光遠回到作坊。把门板頂上。把木棍插好。

他坐在矮榻上。手指上沾满了面汤的油腻和琉璃粉的干涩。他把两只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的茧厚了一层。拇指外側的旧裂口结了痂,硬邦邦的,按上去不疼了。食指和中指指腹的皮面粗糙,纹路深了。

这是第三天了。

也许明天赵掌柜的人就来了。也许后天。他不知道。

他知道的是:透鏡磨出來了。暗箱搭出来了。光線进来了。影像投下来了。倒立的、模糊的、带着红色色散边缘的——但是真实的。

方向是对的。

剩下的全是工程问题。

他躺下来。闭上眼。脑子里拉清单:感光材料,硝酸银,银,硝石,碘,汞——

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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