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門之下 · 第 4 章
第四章 暗箱與感光
天亮了。他沒有馬上動。
躺在矮榻上看著橫樑。腦子裡的清單排成了一條線——感光材料,硝酸銀,銀,硝石,碘,汞。昨晚睡前拉的那條線。現在醒了,得從頭開始拆。
先試最簡單的。
瀝青。
屋頂修補處有一層黑色的防水塗料,冬天他來的時候見過師父補過——就是瀝青,熬化了抹在漏水的接縫上。這東西他認識。十九世紀初尼埃普斯用它做了人類歷史上第一張能留下影像的感光材料。瀝青見光會硬化,未曝光的部分可以用松節油洗掉,曝光的部分留下來。
原理他記得。問題是感光速度——慢。極慢。尼埃普斯當年的曝光時間是八小時,用的還是經過提純的猶太瀝青。
但他手頭只有這個。銀鹽路線需要硝酸、需要銀,那些東西還沒有著落。瀝青就在頭頂上。
他搬了一張凳子踩上去,用鑿子從屋脊接縫處刮了一塊瀝青下來。約拇指大小,黑得發亮,硬中帶韌,鑿子刮的時候邊緣起捲。刮的時候鑿子滑了一下,右手食指側面蹭掉了一小塊皮。瀝青碎屑嵌進傷口裡,黑黑的,按一下疼。
他把凳子搬下來。瀝青塊放在一只破陶碗裡,端到灶台上加熱。
小火。瀝青不是水,不能大火催——溫度太高會碳化,變脆,塗層全是焦渣。他把火壓到最小,灶膛裡只留一點炭火的紅光。
瀝青開始軟的時候,氣味就出來了。苦的,焦的,底味帶松脂。像修屋頂的味道。像鋪路的味道。整間作坊很快瀰漫開一股悶悶的焦糊感。
他等瀝青慢慢融化成黏稠的液體。用一根細木棍攪了攪——質地像冷的麥芽糖,拉得出絲。
塗層。他裁了一塊薄木片,約兩寸見方,表面用砂岩磨平了。把瀝青用木棍挑了一點到木片上,試圖塗勻。
黏稠度不對。瀝青凝結速度比他預想的快,剛塗開一條就開始發硬,再塗旁邊一條的時候接縫處堆起了一道棱。他加了一點松節油稀釋——師父留下的,調漆用的。稀釋之後流動性好了些,但薄的地方和厚的地方差了好幾倍。
他看著這塊塗得坑坑窪窪的木片。塗層均勻度本身是一個變數。但先跑通流程。
等瀝青表面乾到不黏手之後,他把木片塞進了暗箱。
暗箱後端的活動投影面拆下來,木片用松木壓條固定在原來白紙的位置。透鏡端對著窗口。窗外是那棵槐樹,陽光正照著。
他蓋上暗箱的後蓋。封了桐油石灰。
然後等。
一炷香過去了。
他蹲在門口喝水,看巷子裡一隻野狗翻垃圾。野狗翻出了一根骨頭,叼著走了。
兩炷香。
他回到作坊裡坐著。拿起砂岩棒,繼續磨手頭的第三塊琉璃料——不是做新透鏡,只是把料子整形,磨掉碎邊。有活幹的時候等得不那麼難受。
三炷香。大約一個半時辰。
他走到暗箱前面。沒有急著打開。先蹲下來,從後蓋的縫隙往裡看——什麼都看不見,裡面是黑的。密封沒問題。
他把後蓋撬開。小心地取出木片。
拿到窗口。
他把木片舉到陽光前面,翻過來,翻過去。
什麼都沒有。
瀝青的顏色和放進去之前完全一樣。沒有硬化差異。沒有顏色變化。什麼痕跡都沒有。光穿過去了,什麼都沒留下。
他把木片放下。沒有生氣。閉眼算。
透鏡直徑約一寸二,焦距一寸半,光圈 f/1.3。理論通光量不算太差。但這片琉璃是他徒手磨的,透光率他估最多六成。表面散射嚴重——細砂磨出來的光潔度遠不到光學級,光線穿過的時候有相當一部分被散射掉了,沒有參與成像。真正到達投影面的光通量,打個對折都不止。
瀝青的光化學反應依賴紫外光份額。玻璃——不,琉璃——對紫外光的透過率本來就低。再加上透鏡口徑收集到的光量有限、表面散射的損失,實際落在瀝青上的有效光量,可能只有直接日光照射的千分之一甚至更低。
尼埃普斯用經過提純的猶太瀝青、用品質好得多的透鏡,曝光了八個小時。他手頭這些條件——粗製瀝青、手工磨的琉璃透鏡、不均勻的塗層——曝光時間可能是八小時的十倍。也可能一百倍。他不知道,因為他沒有八百個小時。
三天。也許只剩今天。
瀝青是死路。
不是方法的問題,是材料響應門檻差了幾何級數。銀鹽的感光速度比瀝青快幾個數量級——不是十倍二十倍,是成千上萬倍。卤化銀見光分解,反應在秒級甚至毫秒級發生。瀝青是光硬化,反應在小時級甚至天級。
他需要銀鹽。
銀,硝酸銀,卤素。三樣東西。
盤點。
銀。手頭沒有。師父的工具箱裡也許有含銀的小件。這個得回去翻。
硝酸。需要硝石乾餾。硝石可以買——藥鋪有。
卤素。碘或者溴。天然的碘來源是海藻灰,這裡是內陸城市,海藻不好找。先不管這一步。先解決銀和硝酸。
他起身。先去藥鋪。
巷口往東第三家。藥鋪的櫃檯高到他胸口的位置,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瘦男人,眼皮半耷,坐在櫃後面撥算盤。不是在算帳,就是手閒不住。
「掌櫃的,硝石有嗎?半斤。」
眼皮抬了一下。沒起身。
「硝石。你要半斤。」
「對。」
「做什麼用?」
錢光遠停了半拍。他不能說要乾餾硝石製硝酸。
「配藥。外敷的那種。師父以前教過個方子。」
「你師父是木匠周?」
「是。」
「周木匠還懂藥方?」
語氣不算質問,但帶著打量。掌櫃的手離開了算盤,擱在櫃面上,看著他。
錢光遠知道編不圓。一個木匠的學徒來買半斤硝石,說要配藥。誰都不信。他換了個方向。
「不是正經藥方。處理木料用的。有些料子愛生蟲,硝石水刷一遍能防蟲。」
掌櫃的想了想。表情裡還有疑問,但這個說法勉強說得通。他從櫃檯後面轉出來,去了裡面的架子。
錢光遠站著等。看櫃面上擺的藥罐——寫著什麼名字的都有,大多數他不認得。藥鋪的氣味很重,乾草藥的苦、礦物藥的澀、還有一股說不上來的酸甜底味。
掌櫃的從後頭罈子裡稱了硝石,用油紙包了。半斤。
「十二文。」
錢光遠掏錢。數了十二枚銅板排在櫃台上。
掌櫃把油紙包推過來的時候,眼睛看了一下他擱在櫃面上的手。
「防蟲的法子,一般用桐油就夠了。硝石貴。」
「桐油試過。不行。」
掌櫃的沒再說什麼。把銅板攏了。
錢光遠拿起油紙包轉身。到門口的時候,背後傳來一句話。
「硝石別跟硫磺一處放。」
他腳步頓了一下。這句話——善意提醒?還是在說他知道硝石和火藥的關係?
他沒回頭。「曉得。多謝。」
出了藥鋪。油紙包揣在懷裡,隔著衣料能感覺到硝石的硬塊棱角。
回到作坊。翻師父的舊木箱。
木箱在床底下。拖出來的時候灰塵嗆得他咳了兩聲。箱子不重——值錢的東西早就被他自己看到過一遍了,上次翻的時候只找了工具。這次他找的是另一種東西。
他把箱子裡的物件一件件拿出來。舊鑿子、磨石、一套墨斗竹籤、幾塊銅片、繩子。底層有一隻布袋,袋裡是散碎零件。
他翻了翻。幾片薄銅片。一把小銼刀。一隻竹管。然後——
他的手碰到了一樣東西。小。涼。比銅重。
一枚銀質的小楔子。約半寸長,截面是方的,一頭尖。像是某種精細工具的配件——也許是鑲嵌用的定位銷,也許是某件器具上的裝飾扣。他不確定師父拿這東西做過什麼。但銀就是銀。成色不算純——表面發烏,有使用磨損的痕跡——但他掂了一下重量,大概兩三錢。
不夠。遠遠不夠做多少感光材料。但夠做第一次實驗。
他在布袋裡又翻了翻。找到了另一樣東西:一把鑲銀的小鑿。鑿刃是鐵的,但柄上包了一層薄銀皮——裝飾用的,也許是師父年輕時的手藝。銀皮很薄,他用指甲一摳就起邊了。
他把銀皮剝下來。加上銀楔子,攏到一起。
兩樣東西放在掌心裡。不重。但他看的是它們代表的東西——這是他現在手裡全部的銀。溶進硝酸之後能得到硝酸銀溶液,塗在紙上,感光。如果一切順利的話。
如果。
先做硝酸。
硝酸鉀乾餾。他在腦子裡拆工序:硝石加熱到高溫,分解釋放氣體,氣體導入水中吸收,得到硝酸。粗的,不純的,但能用。
他需要一個蒸餾裝置。
兩只陶碗。一只扣在另一只上面,上碗底部是他用鐵釘鑽的孔。孔裡插了一截竹管——師父的竹管,本來不知道做什麼用的,現在拿來做導管。竹管接口處用濕黏土密封。
下面那只碗裡放硝石。上面的碗……不對。他重新想了想。
不對。應該是:一只碗裡放硝石加熱,產生的氣體通過竹管導入另一只碗裡的水中吸收。兩只碗不能扣在一起——一只要加熱,一只要冷卻。
他把裝置改了。一只小陶罐放在灶台上,裡面裝硝石粉末。罐口用濕黏土封了一塊瓦片,瓦片上鑽孔插竹管。竹管另一頭伸進另一只碗裡,碗裡有半碗水。
整套裝置簡陋至極。他看著它,心裡估了一下產率和純度——都會很差。但先跑通流程。
灶火點了。小火加熱陶罐。
硝石粉末開始變化的時候,他看到了——粉末表面泛潮,邊緣開始發黃。溫度還不夠。他加了一點柴。
陶罐裡開始冒煙。不是水蒸氣——是氣體。棕黃色的。
他聞到了。辛辣、嗆、像把鐵鏽吸進肺裡。呼吸道瞬間像被砂紙擦過。他本能地後退了兩步,扯起衣領捂住口鼻。
二氧化氮。棕黃色的煙霧從陶罐和瓦片接縫的黏土裂縫裡滲出來——密封不夠嚴。竹管那頭確實有氣泡冒進水裡,但同時大量氣體從裂縫洩出,瀰漫在整間作坊裡。
他衝到門口,把門板推開一條縫。涼風灌進來。咳了幾聲。眼睛被嗆得發酸。
等煙散了一些,他回到灶台前。火還在燒。竹管還在往碗裡冒泡。碗裡的水變了顏色——從清到微黃。
等。他等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陶罐裡的硝石已經燒成了塊狀殘渣。竹管不再冒泡了。
他把火滅了。等陶罐涼下來。
然後去看碗裡的水。
偏黃。偏稀。他蘸了一點在指頭上——酸味。是酸的。但很弱。
他把銀楔子剪成了兩段——用鑿子砸扁之後掰斷的。投入碗裡。
等。
沒有反應。
他等了更久。輕微加熱了一下碗底。
還是沒有。銀塊躺在碗底的黃色液體裡,乾乾淨淨。表面連氣泡都沒有一個。
硝酸應該能溶解銀。反應不快,但不至於毫無動靜。
他在心裡拆問題。硝石乾餾——他到底得到了什麼?硝酸鉀加熱分解,產生的氣體是……他回憶。硝酸鉀高溫分解主要生成亞硝酸鉀和氧氣。不是硝酸。他在腦子裡罵了自己一句。
亞硝酸鉀溶於水得到的是亞硝酸——弱酸。弱到溶不動銀。他得到的這碗黃色液體是亞硝酸溶液,不是硝酸。
這條路不通。硝石單獨乾餾出不來硝酸。
他需要硫酸鹽。歷史上硝酸是硝石加硫酸一起蒸餾得到的——硫酸提供氫離子,硝酸根從硝酸鉀中游離出來。沒有硫酸就走不了這條路。
或者——硝石加明礬。明礬含硫酸鋁。加熱的時候硫酸根與硝酸鉀反應,釋放硝酸。
明礬。哪裡有?
藥鋪。
他不想再去一次藥鋪。剛買了硝石,轉頭又去買明礬——掌櫃的會怎麼想?但他沒有別的來源。
不。先不想這個。先想作坊裡有沒有明礬。
他在作坊裡翻了一圈。師父的木箱、灶台下的雜物、牆角的罈子。沒有明礬。有粗鹽,有桐油,有石灰,有鍋底灰。
牆角有一只陶罐。蓋著布。他揭開布——白色半透明的結晶塊。他捏了一顆,嚐了一下。
澀。酸澀。舌頭發收。
明礬。
師父用來處理木料表面的——有的木料含單寧,刷了明礬水可以固色。小半罐,夠用。
他回到灶台前。把之前的裝置洗了,重新搭。這次陶罐裡放的是硝石粉末和砸碎的明礬結晶,混在一起。
重新加熱。
這次煙少一些。竹管裡冒出的氣泡進入水中——碗裡的水很快變黃,比上次深。氣味嗆人,但比上次淡。
他等了大約半炷香。竹管冒泡的速度慢下來了。滅火。冷卻。
碗裡的液體:淡黃色,比上次的濃。他蘸了一點在指尖上——酸味重了。有明顯的刺激性。
他把之前那段銀投入碗裡。
幾息之後,銀塊表面冒出了一個極小的氣泡。然後又一個。
他盯著。
氣泡在銀塊表面慢慢長大,脫離,升到液面。慢。但確實在反應。
溶液的顏色開始變化——從淡黃轉為微微發灰的透明。銀在溶解。
他微微加熱了碗底。反應加快了一點。氣泡多了一些,溶液的灰色深了一些。
他等。期間用布把鼻子和嘴捂著——碗裡散發的氣體雖然不像剛才那麼嗆,但持續聞下去腦子會發昏。
大約半個時辰後,銀塊消失了。碗底只剩一點黑色的渣——不純的雜質。溶液是透明的,帶一點灰。
硝酸銀。
他端起碗晃了晃。液體在碗壁上掛了一層薄膜。透明的。看起來像清水。但他知道裡面溶著銀離子。
塗層。
他把溶液塗在裁好的白紙上。
第一刷——失敗。液體在紙面上凝成珠子,不鋪開。紙的表面有施膠層,排斥水溶液。硝酸銀溶液在紙面上滾來滾去,像水落在荷葉上。
他換了法子。把另一張紙用米湯水浸了一遍,陰乾。米湯填了表面的膠層孔隙,紙面變得親水了。
重新塗。這次溶液鋪開了,但乾燥之後——他拿到暗處看——銀鹽結晶分布不勻。有些地方堆成了一小撮一小撮的白色顆粒,有些地方幾乎沒有結晶。
理想的方案是用蛋清或明膠做黏合劑,把銀鹽懸浮在裡面,塗一層均勻的薄膜。但他沒有時間做反覆試驗了。先做這一版。塗層均勻度是下一個要解決的問題。先驗證響不響應。
他一共塗了三張。塗的時候動作快——硝酸銀見光就開始分解,他必須在弱光下操作。作坊的窗板關上了,只留門板一條縫透一點灰光。
塗好的紙夾在兩塊木板之間,塞到工作台底下。暗的。
傾倒溶液的時候,有幾滴濺出來。
左手虎口上。皮膚瞬間泛黃,然後變棕。他衝到水缸邊把手伸進去。涼水浸著。灼痛。不是磨的那種痛——是蝕的。皮膚上留下了兩塊褐斑。洗不掉。
他低頭看。
掌心:磨琉璃磨出來的砂繭。 指節:木匠的舊繭。 虎口:硝酸燒出來的褐斑。
三層痕跡。三種東西。
傍晚。
他把暗箱搬到了門口。透鏡端對著巷子。窗外——不是窗外了,是巷子——能看見對面鋪子的簷角和一棵歪脖棗樹。
他把塗好的感光紙固定在投影面的位置。松木壓條釘在木框背後,替換掉原來的白紙。紙面朝裡,感光塗層朝向透鏡。
蓋上後蓋。桐油石灰封邊。
然後他什麼都不能做了。等。
他沒有計時工具。從灶台上摸了一根剩了半截的線香,點上。一支香大概兩刻鐘。他打算至少等三支香。
蹲在門檻上。背靠門板。巷子裡暮色沉下來了。對面鋪子的簷角變成了黑色的剪影。歪脖棗樹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
一支香燒到一半的時候,腳步聲。
「光遠。」
王嬸。她端著碗。碗裡是涼粥。
她蹲下來,把碗往他手裡塞。
「你今天又在搗鼓什麼?一屋子的嗆味兒,隔了半條巷子都聞得到。」
他接碗。「熬了點東西。對不住,薰著您了。」
王嬸沒走。左右看了看。湊近了半步。聲音壓下去。
「我跟你說個事兒。」
他看她。
「今天趙掌櫃鋪子裡的劉夥計,又來過了。沒上你門。在張叔那邊坐了一會兒。」
「說什麼。」
「我沒湊過去聽。」——她頓了一下,這個停頓說明她湊過去了——「但張叔媳婦跟我講,劉夥計打聽的不是你什麼時候還錢。」
他端碗的手停了。
「他問的是你師父那間鋪面的地契。幾年的。坐落在哪一塊。值多少。」
巷子裡有人經過。王嬸直起腰不說了。兩個人的腳步聲過去了。
她又蹲下來。更低了。
「光遠,趙掌櫃不是在等你湊錢。十二兩八錢,他放出去半年翻一倍都不止這個數。他圖的不是那筆銀子。他圖的是你那間鋪子。」
「值多少。」
「我不知道確數。」她咬了一下嘴唇。「但比你欠的多。多得多。」
他沒說話。碗裡的涼粥凝了一層薄膜。他用筷子攪了一下。
王嬸看著他。嘆了一口氣。像是想再說什麼,又嚥回去了。
「粥喝了。涼了不好吃。」
她走了。
他端著碗蹲在門檻上。沒有喝。
地契。劉夥計在打聽地契。鋪面值多少。
意思很清楚。趙掌櫃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他還錢。三天期限不是倒數還款,是倒數搬人。等日子一到,欠款是理由,吞鋪面是目的。十二兩八錢買一間位置不錯的鋪面——比市價低了多少倍,他不清楚,但王嬸說得多得多。
他可能明天就得走。
第二支香點上了。第三支。
三支香燒完。大約一個半時辰。
天全黑了。他進了作坊。把門板頂上。點了一根蠟燭——不,沒點。他先摸黑走到暗箱前面。
後蓋。撬開桐油石灰。小心地取下松木壓條。
感光紙。
他把紙片拿到門板的縫隙前——外面巷子裡有月光。很淡。他用這點光看。
紙面上有東西。
灰黑色的斑塊。
不均勻。看不出任何形狀。不是影像。但是——紙面上原來塗了感光層的區域,有幾處變了色。灰黑。深淺不一。他翻過來看背面——背面是白的,沒有變化。變色只發生在塗層那面。
他又把紙片舉近了一點。月光穿過他的肩膀照在紙面上。
斑塊的位置——他對照暗箱之前對準的方向——偏向中央偏上的區域。暗箱之前對著巷子,那個方向最亮的地方是對面鋪子簷角上方的天空。暗角部分對應的是背光的牆面。
亮的地方變色深。暗的地方沒變。
光留下了痕跡。
不是影像。塗層太不均勻,透鏡成像質量太差,即使有感光也分不清層次。但感光層響應了光。這是對的。
他在心裡排問題。一,塗層均勻度——用蛋清或明膠做黏合劑可以改善。二,感光速度——三支香才出現這點變化,太慢。需要增加銀鹽的卤化處理,把硝酸銀轉化成卤化銀,感光靈敏度會提高幾個數量級。三,透鏡質量——更大的口徑,更好的曲面精度。
每一個問題都有方向。每一個都需要更多時間。
他把紙片夾進一本舊帳冊的頁間。壓好。
然後——他做了這幾天裡最不一樣的一件事。
他把兩片透鏡用棉布包好。走到工作台側面。牆磚有一塊鬆動的——之前翻師父遺物的時候發現的,磚後面有一個淺洞,師父藏過幾十文私房錢。錢早花完了。洞還在。
他把包好的透鏡塞進洞裡。磚推回去。看不出來。
硝酸銀溶液還剩小半碗。他找了一塊黑布裹了,和透鏡放在一起。
配方和工序——他沒有寫在紙上。從穿越到現在,所有的參數和流程都用腦子記。但他停了一下,從灶台邊撿了一塊薄木板——約巴掌大——拿炭筆在上面寫了幾行字。
不是正常的字。是符號。
KNO₃。KAl(SO₄)₂。AgNO₃。溫度區間。乾餾時間。酸液顏色對照——"淡黃=弱"、"深黃灰=可用"。塗層配方比例。
他把木板塞到工作台底板的夾層裡。推到底。
搬動工作台的時候,右手虎口蹭到了木頭邊緣。褐斑的位置被壓了一下,痛得他抽了一口氣。他低頭看手。
虎口:硝酸的褐斑。灼蝕的。 指節:木匠的舊繭。快磨平了。 掌心:琉璃的砂繭。新的,硬的。 食指側面:瀝青碎屑還嵌在早晨蹭破的傷口裡。黑的。
他把工作台推回原位。
站起來。走到門口。把門板推開一條縫。
巷子裡月光清白。沒有人。棗樹的影子歪歪斜斜地投在石板地上。
他看了一會兒。然後關上門板。插好木棍。
回來坐在矮榻上。
他知道明天可能會發生什麼。趙掌櫃的人會來。如果來了,他得面對。他沒有十二兩八錢。他有的東西藏在牆磚裡和工作台底下。
但他也有了不一樣的東西。
瀝青失敗了——方向對,材料不對。硝酸第一次失敗了——方法錯了,修正了,第二次成了。銀溶解了。溶液塗上了紙。紙塞進了暗箱。光線穿過了透鏡。
灰黑色的斑塊。不是影像。但是光留下的痕跡。
方向是對的。
他躺下來。閉上眼。腦子裡的清單在跑:碘,海藻灰,卤化銀,蛋清塗層,更大口徑的透鏡——
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