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八零年代賣泡麵 · 第 5 章
下一個集市
下一個集市日是初八。
這五天她把六角一分掰成三頓饅頭過的。沒有熱水——饅頭攤大姐借了一次是看在兩分錢的份上,再去就討嫌了。她啃乾饅頭,就著路邊水溝裡看著還算乾淨的積水。不好吃。但活著不需要好吃。
剩下的時間全花在配方上。
她蹲在矮牆根,把那片配料表薄膜展開又折上,折上又展開。字跡模糊的後半段她已經能背了——抗氧化劑什麼的看不見就不管了,呈味核苷酸二鈉買不到也先不惦記。能惦記的只有一件事:上回那碗湯,第三碗偏鹹了。
粗鹽顆粒不勻,有的像米粒大,有的碎成粉末。同樣一撮,有時候鹹得齁嗓子,有時候淡得沒味。她拿兩塊碎磚頭當磨,把粗鹽碾了,過一遍饅頭攤大姐那兒學來的法子——用布篩。沒有細篩布,她撕了帆布袋邊上的一塊布條,對折兩層,把碾碎的鹽過了一遍。
出來的鹽粉細了很多。不完美,但每碗的誤差至少小了一半。
味精也重新分了。蓮花味精是小結晶顆粒,她用指甲掐著紙袋口,一抖一抖地分出六份——每份大約是上次一碗的量。不能多,多了發苦;不能少,少了壓不住水的寡淡。她沒有天平,沒有量勺,全靠舌頭。每分一份,就舌尖沾一點嚐。
第一天分了三遍才勻。第三天閉著眼睛都能掐準。
初八一早,她到鎮東空地的時候天還黑著。茶攤老頭已經支起了鐵皮桶灶,裡頭劈柴劈啪響。她走過去,掏出兩分錢。
「大爺,熱水。」
老頭認出她了。「就你那碗湯?上回聽人念叨了。」
她沒接話。接了熱水端走。
今天她多帶了一樣東西——昨天路過供銷社的時候進去看了趟貨架,發現醋不要票。不是鎮江香醋,是本地产的散裝黑醋,裝在陶缸裡,一分錢打一小碗。她買了。
黑醋不配當調味主力——酸味太沖,會壓住穀氨酸鈉的鮮。但它裡面有胺基酸,有焦糖色。加一點點——真的只是一點點——湯的顏色會從白水變成淡琥珀色,看起來像是熬過骨頭的。
视觉也是味道。2026年的食品工業叫這個「感官預期管理」——
她在腦子裡把這四個字嚼了一下。太遠了。
看著像那麼回事就行。
她在帆布袋旁邊蹲下,把調好的湯端起來看了看。碗裡的液體比上回多了點顏色,淺淺的黃褐色,表面那層光澤還在——味精溶液的張力造成的,不是油。闻起來除了鹹鮮之外,多了一絲幾乎察覺不到的酸,不難聞,像是……像是湯裡有東西。
太陽上來了,集市的人漸漸多起來。比初三大集人少一些,但也不算冷清。賣花生的老頭又來了,今天多擺了一筐紅薯。有個中年婦女在她斜對面支了個竹籃賣雞蛋。
第一個客人是個老頭,牽著一個小孩。小孩鼻子吸溜著,盯著她碗裡的熱氣看。老頭掏了兩分錢。
她把碗裡的湯倒了一半進泡麵碗——這是她今天帶的唯一容器,泡麵碗。老頭接過去,先讓小孩喝了。小孩喝了之後吧唧嘴,拉著老頭的袖子說「爺爺好喝」。老頭笑了,自己端過來也喝了一口。
沒停頓。不像饅頭攤大姐的三秒,不像區干部的兩秒。老頭的反應是直接的——他覺得好喝,但沒覺得奇怪。對他來說,這就是一碗味道挺濃的湯。
她把剩下的湯倒回碗裡,重新加了熱水,抖了一份味精,撒了一小撮鹽粉,又滴了三滴黑醋。攪勻。
第二碗賣了三分。第三碗兩分。第四碗是個帶閨女來趕集的婦女,喝了一口之後問她:「這裡頭是不是擱了骨頭?」
「沒有。」
「那怎麼這個味兒?」
「就是鹽和味精。」
婦女不太信,但沒追問。她閨女把碗端著不撒手,最後一口湯喝得見底。
到中午的時候,她賣了八碗。比上次多。收入一毛八分。
和上回那張五角比起來,差得遠。
但這八碗都是靠味道賣出去的,不是靠一個路過的大官嘗個新鮮。八個人裡有六個是普通農民,覺得值兩三分錢,掏了。這個數字告訴她一件事——這個產品在這個市場站得住。不需要偶然。不需要貴人路過。
她把碗裡最後一點湯底喝掉。鹹味和鮮味在舌根上疊著,黑醋的那絲酸已經化進去了,不明顯,但少不得。她現在能確認——粗鹽碾粉過篩之後穩定了,味精分量掐準了,黑醋三滴是邊界。
接下來是麵粉。
她站起來,把帆布袋摺好,碗揣懷裡,往集市裡頭走。上回她沒顧上買東西——光顧著賣了。今天她手裡有一塊一毛三分(上次餘的六角一分加上今天的一毛八分,再扣掉打醋的一分和兩碗熱水的四分),夠買麵粉。理論上。
集市中間靠東的位置有幾個農民蹲在地上,面前鋪著麻袋,上面堆著些東西。她走過去看——花生、玉米麵、一小堆紅豆。再往裡走,有個瘦高的老頭面前擺了半麵袋白麵。
她蹲下來,抓了一把麵粉搓了搓。手指的觸感——中粗。不是特別細的那種精粉,帶點麩皮碎屑。聞起來有股淡淡的陳味,不重。
「這麵粉怎麼賣?」
「兩毛一斤。自留地的。」老頭看了她一眼。「你要幾斤?」
兩毛一斤。她身上一共一塊零九分。如果買三斤,六毛,還剩四毛九分。夠撐到下個集市日。
但她不只需要麵粉。
「大爺,你這兒有油沒有?」
老頭的表情變了一下。不是大變——就是嘴角往下一壓,然後恢復了。「沒有。」
說得很快。太快了。
她沒追問。在1983年,私下買賣糧食是一回事,私下買賣油是另一回事。糧食是農民自留地裡的,政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油是計劃供應物資,統購統銷。賣油不是投機,是犯法。
但老頭那個反應不是「沒有」的反應。是「你別問」的反應。
她買了三斤麵粉。老頭用一塊舊布替她包好,拿草繩紮了。她掏錢的時候,老頭多看了她一眼。
「你不是鎮上的吧。」
「路過的。」
老頭沒再說話。但她起身走的時候,餘光看見老頭和旁邊賣玉米麵的婦女對了一下眼神。
她把麵粉袋子挎上肩膀,往集市外頭走。帆布袋裡的東西又多了一樣——三斤中粗白麵粉,草繩紮著,壓在肩膀上有分量。加上碗、鹽粉包、味精紙袋、黑醋小碗,她的全部家當從「一隻手拎得起來」變成了「得扛著走」。
油的事不能急。老頭不肯賣,不代表沒有人肯賣。但在這個鎮上問多了——和上回在供銷社問散裝油一樣——會出事。
她走到集市邊上的時候,停了一下。
不是因為麵粉。是因為她看見了那輛吉普車。
墨綠色的,停在鎮東碎石路上,和上回差不多的位置。車門開著,裡面沒人。
她環顧了一圈,沒看見藏藍色中山裝的身影,也沒看見提包的年輕人。
吉普車停在這兒,人去集市裡了。或者去鎮上了。
她沒有停。背著麵粉繼續往鎮子邊緣走。她現在需要找個地方試麵粉——和麵、揉、壓扁。沒有擀麵杖,沒有案板,沒有油鍋。但矮牆根的地面是平整的,帆布袋鋪開來就是案板。
先做最簡單的——把麵粉加水和成團,壓成薄餅,撕成片,下到湯裡煮。沒有油、沒有鹼、沒有油炸工藝。連泡麵的影子都算不上。
但她得知道這批麵粉的麵筋含量。麵筋決定口感——如果蛋白質太低,和出來的麵團一扯就斷,下鍋就爛。那就沒法做麵餅,更別提油炸之後復水。
她蹲在矮牆根,打開麵粉布包,抓了一把放在帆布袋上。加水,用手指攪,揉。麵粉很乾,吸水慢,揉了好一會兒才成團。她把麵團在手掌中間壓扁,慢慢扯開——
扯到兩指寬的時候斷了。斷面不整齊,帶鋸齒狀。
中低筋。蛋白質含量大概百分之八到九。
「理想值是十一到十三的硬質小麥粉……」她嘴裡嘀咕出來,然後停了。
旁邊沒有人。但她還是把後半句嚥了回去。
——太高的話就是做麵包的了,這個做不了麵條。
她把這句翻譯留在腦子裡。沒人聽見也好。
中低筋麵粉做出來的麵餅,炸完之後復水容易軟爛,口感會像泡爛的掛麵,不會有泡麵那種「筋道裡帶脆」的結構。但這是這個鎮上能買到的麵粉。她只能用這個。
除非她找到鹼。
鹼水能改變麵筋的性質——讓低筋麵粉也能做出偏硬偏韌的口感。這就是為什麼鹼水麵存在了幾百年,也是為什麼現代泡麵的配方裡有酸度調節劑。
她把麵團收起來,用布蓋好。天快黑了。
明天的事情:找到鹼。問饅頭攤大姐——做饅頭的人不可能不知道哪兒買食鹼。
她靠著矮牆,碗扣在旁邊,碗底朝上。今天這個碗又多了重意思——它裝過八碗賣出去的湯,裝過加了黑醋的改良版。碗沿上有乾掉的湯漬,淡黃褐色的,像是這幾天的記錄。
她閉上眼。肩膀上壓著三斤麵粉的重量。
油和鹼。這兩樣東西,一個犯法一個還沒著落。但她手上終於有了麵粉——配方裡最基礎的東西。從零到一的距離比從一到一百遠得多。她已經跨過去了。
至於那輛吉普車——她不著急。如果那個人是這條路上固定的,下個集市日還會來。她要做的準備是:在他再次出現之前,把碗裡的東西從「湯」變成「麵」。
一碗有麵的湯,值多少錢?
她想了一會兒。把這個問題連同麵粉袋一起壓在肩膀底下,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