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八零年代賣泡麵 · 第 6 章
終於租了店麵。
初九。她去饅頭攤問鹼。
大姐正在揉麵,兩隻胳膊壓下去,麵團嘎吱響。聽見她問食鹼,手上沒停。
「供銷社就有。」
她愣了一下。供銷社她去了三趟,貨架上從沒注意過。
「不用票?」
「不用。」大姐翻了一下面團,撒了層薄粉。「就是你得跟人說是做饅頭用的。不然那女的不樂意搭理你。」
她記住了。當天去了供銷社。營業員果然還是那副織毛衣的姿勢,看都沒看她。她張口就說做饅頭,營業員從櫃台底下摸出一小包東西——灰白色的,紙包著,摸上去有些潮。三分錢。
食鹼。碳酸鈉。
不是現代食品工業用的那種精製鹼劑,純度不高,摸著有顆粒。但能用——她和了一小塊麵團,加了指甲蓋那麼點鹼水,揉勻,扯開。
斷面比上回整齊了。延展性上來了,扯到三指寬才斷。
麵筋的網狀結構在鹼的作用下強化了——碳酸鈉提高了麵團的pH值,促進蛋白質分子間的二硫鍵交聯……
她嘴巴動了兩下,把後半句吞回去了。
就是加了鹼,麵更筋道了。
夠了。能在這口鍋裡煮的麵,原料齊了。缺的只有油。油炸讓麵餅裡的水分瞬間汽化,形成蜂窩結構——這個結構是復水的關鍵。沒有油炸,她的麵餅只能現煮現賣,做不到泡水即食。
但現煮的麵也能賣。
問題是,在什麼地方賣。
她在矮牆根把這幾天的賬算了一遍。手頭四角九分。三斤麵粉,夠做大概十二到十五碗麵的麵餅。鹽、味精、鹼、醋都還剩。如果一碗帶麵的湯賣五分到八分——她猜的,不知道市場接不接受——一天賣八到十碗,一天就是四角到八角。
但不能在矮牆根賣。這裡不是集市,沒有人流,也沒有熱水。煮麵要火、要鍋、要地方。集市日五天一趟,光是等就把利潤吃掉了。
她需要一個固定的位置。哪怕只是個棚子。
饅頭攤大姐那條街,她來回走過幾遍了。鐵皮棚子排成一排,有賣雜貨的,有修鞋的,有個老頭支了個木板替人寫信。攤和攤之間擠得很緊,但有一個間斷——挨著饅頭攤往西數第四個位置,有個棚子空著。不是完全空著,裡面堆了些破木條和鐵皮,但沒人用,地上長了草。鐵皮頂歪著,一邊塌下來搭在牆上。
她蹲在對面看了半天。上午有人路過,下午沒有人。棚子後面貼著一面水泥牆,牆根有個排水溝,不算乾淨但不臭。位置不錯——離饅頭攤三十步,離路口二十步,人來人往。
棚子是誰的,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該問誰。
初十下午,饅頭攤收攤前。她等最後一個買饅頭的人走了,走過去,蹲在攤子邊上。
「大姐,鐵皮棚子那條街,往西數第四個,空的那個,是誰的?」
大姐拿抹布擦案板,手沒停。
「你問這個幹嘛。」
不是問句。是警惕。她聽出來了。
「我想弄個地方支口鍋。」她說。沒提麵,沒提生意。
大姐停了手,看了她一眼。那個眼神她見過——上回喝調味湯時也有,從上往下打量,在掂量。
「你是哪兒人?」
「路過的。」
「路過的要在這兒租房子?」
她沒有解釋。在這個年代,沒有介紹信、沒有單位、沒有戶口,她說什麼都像假的。不如不說。
大姐把抹布搭在案板上,轉過身來。
「那棚子是食品站的。原先擺肉用的,後來食品站搬了,棚子就撂那兒了。沒人管。」她頓了一下,「你想用?」
「想。」
「一個月多少錢?」
「你先別急著談錢。」大姐嘴角有點鬆動,但她壓住了。「你連個身份證明都沒有,在這鎮上擺攤,讓人查了怎麼辦?那天集市上我看見你了,賣的那個湯——是個事兒。但你要是真想幹,不是弄個棚子就完了。」
她等著。
「你得讓供銷社的人不找你麻煩。得讓街上這些擺攤的不擠你。這些事不是有錢就行的。」大姐看了看她。「你到底有多少錢?」
「五毛不到。」
大姐鼻子裡哼了一聲。
「五毛錢。」她重複了一遍,像是在確認一個笑話。「你想拿五毛錢在這鎮上租地方做買賣。」
她沒說話。五毛確實不多。但她在這個鎮上做的事,沒有一件是用錢解決的。調味湯是鹽和味精兌的,麵粉是集市上買的,鹼是供銷社三分錢一包的。每一樣都是用知識摳出來的。她缺的不是錢,是一個落腳的位置。
大姐看了她一會兒。
「棚子的事我幫你問。」她最後說。語氣不是好心——是計算過的。她顯然盤算過了:這丫頭的東西確實好賣,在她攤子旁邊支個鍋,能帶人氣。
「但有個條件。」
她等著。
「你那個鍋灶,得離我案板五步以上。我不讓人在我攤子上動火,出了事說不清。」
「行。」
「還有,你那個……」大姐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你那個碗。上回我看見了,塑料的。這鎮上沒有那種東西。」
她心裡一緊。泡麵碗。從2026年帶過來的唯一一件東西。大姐上次喝了湯就盯著碗看了兩眼,她知道早晚會被問。
「外面帶來的。」她說。就四個字。不解釋。
大姐盯了她兩秒,沒追問。這個年代的人有這個年代的本能——知道什麼東西不該多問。
「明天我給你回話。」大姐轉回去繼續擦案板。「你今晚別在那面牆根蹲著了,我看你好幾天了。鎮上人要問起來,你就說是幫我看攤的。」
她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嘎巴響。在矮牆根蹲了十來天,身體的抗議終於到了不能忽略的程度。
「謝了。」
「別謝。」大姐頭都沒抬。「你那碗湯到底怎麼調的,改天教教我。」
十一號中午,大姐在收攤的時候扔給她一句話。
「棚子可以用。食品站的李胖子說了,一個月一塊五。」
一塊五。她手頭四角九分。差一塊零一分。
「先交半個月。」大姐看她一眼。「七毛五。我跟李胖子說了,你是個丫頭,擠不出那麼多。他同意先交半月,下半月看情況。」
七毛五。還差兩毛六。
她沒有說「我回去想想辦法」。在這個年代這個鎮上,她沒有回去的地方,也沒有什麼辦法可想。能做的只有一件——下一個集市日,十三號,把帶麵的湯做出來,賣出去。
但大姐顯然也在算。她掏出一個布包,從裡面數出兩毛六分錢,拍在案板上。
「借你的。下個月還。」頓了一下,「利息不用。但你那湯,我每天一碗。」
她看著案板上的硬幣——兩角、五分、一分。大姐的手指粗糙,指甲縫裡有麵粉。
「行。」
她把錢收了。四角九加兩毛六,七毛五。剛好。
大姐轉身去收拾蒸籠,背對著她。過了一會兒說了句:「東西收拾收拾,今天就能搬。棚子我讓我家那口子幫你把鐵皮頂頂,歪的那面頂回去就行。裡頭那些破爛你別動,堆牆角。」
她回到矮牆根,把全部家當裝進帆布袋——三斤麵粉、粗鹽、蓮花味精、食鹼、黑醋、配料表薄膜。碗揣懷裡。
走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矮牆。牆根的泥地上有她睡了十來天的痕跡——帆布袋壓出的長條印子,碗扣出的圓圈。旁邊幾塊碎磚頭,是她用來碾鹽的。牆頭的水泥面粗糙,背靠上去涼透脊梁骨。
她不會想念這面牆。但它確實是她在這個年代睡的第一個地方。
走到棚子那條街的時候,大姐的男人已經在裡面了。一個沉默的中年漢子,膀子比大姐還粗,手裡拿了根鐵棍。他把歪掉的鐵皮頂住,用磚頭卡住底部,又踩了兩腳,鐵皮嘎吱響了一聲,不動了。
「漏不漏?」他問大姐。
「小雨不漏。大雨再說。」
漢子走了,一個多餘的字都沒說。
她站在棚子裡。比矮牆根小——大概兩步寬、三步深。鐵皮頂,三面有牆,正面敞著。地面是硬土,踩了踩,結實。牆角堆著破木條和捲起來的鐵皮,占了三分之一的空間。
大姐站在外面,雙手叉腰,像在驗收自己的投資。
「灶台沒有。你自己想辦法。水去供銷社後院打,他們有井。火……你自己找劈柴。」
她在棚子裡蹲下來,把帆布袋放在地上。麵粉、鹽、味精、鹼、醋、薄膜。碗從懷裡掏出來,放在帆布袋上面。
碗裡的湯漬還在。八碗集市上的交易,淡黃褐色的圈,乾在碗沿上。
她把碗端起來,又放下。碗的重量沒變——還是那只碗。但她已經不是蹲在矮牆根那個人了。她有了四面牆——好吧,三面半。有了能擋雨的頂。有了大姐的人情債,兩毛六分錢。有了一個月的使用權。
有了灶台的位置。雖然還沒有灶台。
她看了看棚子裡的破木條。其中幾根是方的,結實,能搭個框架。鐵皮能擋風。如果有鍋——鍋是大問題,她沒有鍋。茶攤老頭的鍋是借不來的,那是人家的飯碗。
但她見過供銷社的貨架上有鋁鍋。要票。
她蹲在棚子裡想了很久。外面大姐的饅頭攤傳來蒸籠揭蓋的聲音,白色的蒸汽飄過來,帶著麵香。
她抬頭看了看棚子正面——敞著的。人來人往的街。如果這裡有一口鍋,燒著熱水,碗裡盛著帶麵的湯,熱氣飄出去……
路過的人會聞到。
聞到就會停下來。停下來就有可能掏錢。
她現在需要一口鍋。一口不要票的鍋。
她在棚子裡睡的第一夜,比矮牆根安靜。
鐵皮頂擋了露水。三面牆擋了風。破木條堆在牆角,散發一股陳舊木頭的氣味,不算好聞,但比露天強。
她還是老姿勢——背靠牆,帆布袋墊著坐。碗扣在腳邊,碗底朝上。不是為了擋風了——鐵皮棚三面封著,沒什麼風好擋。但她還是習慣性地把碗扣著。在矮牆根的時候碗是頭盔,現在它是她的……她不知道怎麼定義。
是碗。就是碗。
明天要解決的事,按優先級排:一,鍋。二,劈柴。三,在沒有油的情況下做一份能賣的麵。
油。她又想到了油。
如果麵餅不經油炸,就不能叫泡麵。只能叫麵片湯。麵片湯值多少錢?五分?八分?夠不夠撐住一個月的租金,加上每天的原材料成本,加上欠大姐的兩毛六?
她掰著手指頭算。一碗麵片湯的成本:麵粉半兩,約一分;味精和鹽和醋,約半分;柴火和水的成本可以忽略。賣五分的話,利潤三分五。一天賣十碗,三角五分。一個月下來十塊零五毛。扣掉租金一塊五,淨賺九塊。
九塊錢。1983年一個普通工人的月工資大概是三十五到四十塊。九塊錢不算多,但夠活。而且這只是開始。
如果做成真正的油炸麵餅——能泡水即食的那種——單價可以翻倍。一碗一毛到一毛五。但那需要油。需要鍋。需要控制的油溫。需要把麵餅炸出蜂窩結構。
一步一步來。
先活下來。再做大。
她閉上眼。帆布袋鼓鼓囊囊的,裡面裝著她的全部身家。三斤麵粉壓在肩膀下面,沉甸甸的,像秤砣。這個重量讓她覺得踏實——比空著手踏實。
碗扣在腳邊,碗底的凹面在黑暗裡反射著一點微光。碗沿上那圈淡黃褐色的湯漬已經很淡了,好幾天的累積,邊緣開始起皮。
明天它要裝新的東西了。
她想了想明天要做的第一碗麵。麵餅扯薄,撕成片,丟進滾水裡。煮到浮起來。撈進碗裡。加鹽粉、味精、三滴黑醋。加麵湯——不,加白水。麵湯會渾,影響賣相。
等等。麵湯裡有澱粉糊化的析出物,加一點進去能增加湯的稠度,讓口感更飽滿——
不。那是2026年的思路。這裡的人喝的白水衝味精,看見湯渾了反而覺得髒。
她把這個念頭掐掉。
白水。鹽。味精。醋。麵片。乾淨。清爽。熱。
夠了。
明天先試一碗。自己嘗。
她翻了個身,肩膀磕在帆布袋的扣子上,疼了一下。她沒動,疼著疼著就麻了,麻了就能睡了。
棚子外面有腳步聲,是有人路過。腳步聲過去了。又安靜了。
鐵皮頂上沒有風聲。和矮牆根不一樣——矮牆根的夜是露天的,什麼聲音都往耳朵裡鑽。棚子裡悶一些,但封閉。封閉讓她覺得……
安全。
不對。不能覺得安全。覺得安全就會放鬆,放鬆就會出岔子。她什麼都還沒有——沒有鍋,沒有油,沒有身分,沒有下個月的租金。她有的只是一個漏雨的鐵皮棚子、半袋麵粉,和一個碗。
碗。
她伸手摸了一下碗沿。指尖碰到乾掉的湯漬,粗糙的,像結了一層薄繭。
這隻碗從2026年跟她過來。裝過泡麵,裝過雨水,裝過調味湯,裝過八碗賣出去的錢。扣在頭上擋過風,扣在矮牆根記過夜。現在它安安靜靜扣在棚子裡,碗底朝天,等著明天。
明天它要裝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