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八零年代賣泡麵 · 第 8 章
奧克一直來
十五號。開張第四天。
她蹲在灶前往膛裡塞枯樹枝的時候,聽見板車的鐵輪子碾過碎石路的聲音。嘎吱嘎吱,由遠到近,在棚子門口停了。
拉板車的漢子探進頭來。灰布工裝,前襟汗了一大片,和頭回來的時候一模一樣。
「還開著呢。」
「開著。一碗?」
「一碗。」
她往搪瓷盆裡丟了五六片扯好的麵片,拿樹枝撥了撥。漢子把板車靠在棚子外面的牆根底下,自己蹲到門口的磚頭上,從口袋裡掏出竹筷子,在膝蓋上磕了磕。
缸子遞過去的時候,他接過來直接呼嚕一大口。沒停。
第一回來的時候,他喝了口湯頓了一秒半——胃先於舌頭做出判斷,但身體畢竟愣了一下。這回連那一秒半都沒有。不是不驚訝了,是不需要驚訝了。他已經知道這個東西是什麼味道,身體直接跳過了「辨認」這一步。
他嚼了兩口麵,筷子敲了敲缸沿。
「你這個麵比供銷社的強。」又嚼了兩口。「供銷社那個死麵條,跟喝漿糊似的。」
她沒接話。把灶膛裡的柴往裡推了推。
漢子三口扒完了麵,端起缸子把湯喝乾。放下缸子,掏錢。這回不用摸半天了,一毛錢的紙票疊得整整齊齊,從上衣兜裡拿出來的。
「對了——」他站起來的時候說,「我那車上午跑完就回村。下午還有一趟活,你這碗我能不能端著走?路上吃。」
她愣了一下。「缸子得還。我攏共就兩個。」
「那我拿什麼裝?」
她看了看棚子裡。搪瓷盆架上坐著,搪瓷缸子就兩個,泡麵碗是她自己的。帆布袋裡沒有多餘的容器。
「……沒有能帶走的。」
漢子也不勉強,點點頭。「算了,我吃完再走吧。」又蹲回來,「再來一碗。」
第二碗的錢她收了。兩毛。
漢子走了以後,她在灶台邊站了一會兒。
缺一個東西。不是麵,不是調味料,是一個能把食物裝起來讓人帶走的容器。2026年這種東西遍地都是——發泡聚苯乙烯碗、聚丙烯蓋、聚乙烯薄膜封口,整套外帶包裝的成本不到一毛錢。
她張了張嘴。
然後閉上了。
這個年代連塑膠袋都是稀罕物。食品包裝?牛皮紙和荷葉。
她把這個問題記下,沒往下想。
帶小孩的婦女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到棚子頂上了。第三回了。她認得這對母子——小孩三四歲,虎頭虎腦的,每次走到棚子門口就拽他妈的衣角不肯走。
婦女把小孩抱到腿上坐在磚頭上,缸子遞過來的時候,小孩兩隻手捧著,先喝湯。
婦女自己沒著急吃,看了看她棚子裡的擺設——灶台、搪瓷盆、麵粉袋、碼得整整齊齊的調味料。
「大妹子,我問你個事。」
「嗯。」
「你這麵,我能不能多做幾碗的量,端回去晚上吃?我們那村過來要走四十分鐘,一趟一趟跑不起。」
她手裡正扯著麵片,動作頓了頓。
「麵泡在湯裡時間長了會坨。不好吃了。」
「那就沒法子存了?」婦女有點失望,但語氣裡不是挑剔,是真在算日子。「我尋思你要是能存著,我拿一回錢買幾天的量。省得天天跑。」
她沒接話。
婦女見她不說話,也不追問,低頭接過缸子。「不急。你琢磨琢磨。」
小孩吃完最後一片麵,嘴角糊著湯漬,被婦女抱起來走了。走出去幾步,小孩還扭頭往棚子這邊看。
她在灶台邊站了一會兒。
買幾天的量。
這句話她聽懂了。不是「再來一碗」,是「我能不能一次買很多,放著,過幾天還能吃」。
這就是需求。活生生的、1983年的、農村婦女提出來的需求。四十分鐘的路,跑不起,所以要存。存就需要麵不壞。麵不壞就需要脫水。脫水最徹底、最快的辦法是——
她把這條線在腦子裡走了一遍,然後掐斷了。先賣麵。
過了午飯點就沒人了。棚子外面偶爾有人騎自行車過去,鈴鐺響一下,遠了。
她把灶膛裡的火壓小,搪瓷盆裡的水保持微開的狀態,然後從醒好的麵團上揪下一小塊。
這塊她扯得比平時薄。平時賣的麵片大約兩個硬幣厚,這塊只有一個硬幣厚。半透明,能看見底下的手掌紋路。
她把泡麵碗翻過來,碗底朝下放穩,把這片薄麵片平鋪在碗口上。碗口直徑比麵片大,麵片搭在中間,四個角翹起來。
灶台剛熄了火,磚頭還有餘溫。她把碗放在灶台旁邊——這裡空氣乾、熱,比棚子其他地方暖和。
然後她等。
等麵片乾的時候,她往搪瓷缸子裡沖了一碗調味湯自己喝。淡琥珀色的液體在缸子裡晃了晃。她端起來喝了一口,眼睛看著碗口上那片麵片。
碗沿上又多了一道新鮮的湯漬,疊在之前的兩層上面——最底下是最早的黃褐色(調味湯那會兒),中間是白色(第一次煮麵片的麵糊痕),最上面是今天這碗。
她在心裡把水分活度的閾值算了一遍。
「降到零點六以下,大部分微生物才長不起來。自然晾乾的話……」她嘀咕了一半,自己打住了。「就是得幹到不起霉。靠太陽曬、靠風吹,在這個濕度下不行。」
她又看了看碗口上的麵片。邊緣已經開始發硬了,微微翹起來的角朝上捲著,顏色從灰白變成了更白。
等了一個多時辰,她把麵片從碗口拿起來。邊緣乾透了,掰斷的時候有清脆的斷口,白茬,像這個年代的掛麵,但比掛麵粗糙。中間還是軟的,掰開拉出透明的絲——沒乾透。
她把乾的那塊碎片丟進碗裡的剩湯裡,看著它沉下去。
三分鐘。她用樹枝戳了一下。硬芯。煮不透的那種硬。
又等了一會兒,再戳。外層軟了,芯還是硬的。
她把那塊碎片撈出來看了看。復水之後顏色發灰,表面粗澀。
「……不行。」
自然晾乾的麵片,復水時間長,口感不均勻。最關鍵的是顏色——這個年代的人看見半透明的灰白色乾麵片,會覺得是壞了、發霉了。不是技術問題,是認知問題。
她把碎片丟了,刷碗。
碗口上殘留了一層淡淡的灰色粉末——晾乾麵片蹭下來的幹麵粉。疊在黃褐色的湯漬和白色的麵糊痕上面。三層了。
太陽落到鐵皮頂下面的時候,大姐來了。
她懷裡抱著個東西,用舊布裹著,往棚子裡一放。「噹」的一聲,比搪瓷盆沉得多。
「給。我回娘家翻了半天,就翻出這口。我媽說六年沒動了。」
她掀開布。
一口黑鐵鍋。不大,直徑一尺半左右。邊緣有一道焊過的疤,焊得平整,是會手藝的人補的。鍋底發黑,但沒漏。她用指甲刮了一下鍋底——鐵皮夠厚。
「這個能用。」
她敲了敲鍋底,聲音悶實,不脆。鍋底夠厚,導熱比搪瓷均勻——
她頓了一下。大姐在看她。
「……厚實。好使。」
大姐在棚子柱子旁邊的小板凳上坐下來——這個凳子是她從矮牆根那邊搬過來的,大姐坐了也不客氣,熟了。她自己進棚子舀了一缸子調味湯,呼呼吹了吹,喝了一口。
點點頭。味道還在。
「生意怎麼樣?」
「一天五碗。有回頭的了。」
大姐的手指頭動了動,像是在算數。沒說出來。
「你那個搪瓷盆,底下那個『獎』字都快看不見了。再用半個月怕是要漏。」她用下巴指了指灶台上的鐵鍋。「這個鐵的,經造。」
她把鐵鍋放到灶台上試了試。鍋底正好卡在磚頭灶架的平面上,邊沿比搪瓷盆穩當。搪瓷盆挪到了旁邊。
「對了——」大姐喝完最後一口湯,把缸子放下,「你還在做那個能放的麵餅子?」
「在做試驗。」
「成了沒?」
「晾乾的辦法不行。」
大姐看了她一眼。「你到底要弄什麼?」
她沒瞞。「得用油。」
棚子裡安靜了一下。
這個字她摸過兩回了。供銷社營業員聽見「油」字就冷臉。集市上的麵粉老頭聽見就閉嘴。大姐是第三種反應——她沒冷臉,也沒閉嘴,而是往棚子門口看了一眼。外面有個人推著自行車過去,鈴鐺響了兩聲,走遠了。
大姐的聲音降下來。
「你要油幹什麼?炸東西?」
「不是買散裝油。我就是問問,有沒有別的路子。」
大姐盯著她看了幾秒。
「……我聽我們那邊——劉家莊的——有戶人家,自家種的花生,拿石磨榨了一點。不多。」
「他賣嗎?」
大姐搖頭。不是說不賣,是說不能這麼問。
「他不擺出來賣。你得託人去。而且——」大姐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你別說是我說的。」
「我知道。」
大姐站起來,把板凳上的灰拍了拍。臨走的時候扔下一句:「那油比供銷社的貴。你要是就為炸幾塊麵片子,值不值你自己算。」
走了。
她把鐵鍋翻過來,看了看那道焊疤。焊得很結實。她用指甲摳了一下,紋絲不動。
鍋放在灶台上。搪瓷盆旁邊。帆布袋裡有六毛二分錢加上四天的營收,刨掉開支,存下不到九毛。
她在灶台邊蹲了一會兒。
大姐的情報不是白給的。大姐借了她兩毛六分租金,每天喝她一碗免費湯,現在又搭了一口鍋和一條消息進來。這些東西都是有價的,每一筆都在往她身上加碼。大姐不是善人——大姐是往她這個攤子上押了注的人。押注的人最怕什麼?最怕莊家跑了。
她不會跑。但這筆帳她記著。
夜裡,棚子門口掛了一塊帆布角,擋半邊風。外面有人在打麻將——牌碰牌的聲音從對面那排平房傳過來,和十幾天前她靠矮牆根睡的時候聽到的一樣。聲音一樣,但她聽到聲音的位置變了。矮牆根是露天的,聲音從頭頂過來。棚子裡有三面牆,聲音從牆縫裡鑽進來,悶了一層。
她用瓦片在地上把這幾天的數字劃了一遍。
第一天,五碗,五毛。第二天,四碗,四毛。第三天,五碗,五毛。今天,六碗——漢子吃了兩碗——六毛。四天總計,二十碗,兩塊錢。
麵粉用掉將近兩斤,約四毛。味精二十份,約六分。鹽、醋、柴,忽略不計。
淨存一塊五出頭。加上之前剩的三毛八,手頭一共一塊八毛多。租金月底要交一塊五。大姐的兩毛六也欠著。
一塊八毛多。
她在1983年活了將近二十天了。
她端起泡麵碗。碗裡是空的——今天用的是搪瓷缸子喝湯。碗沿上三層痕跡在暗裡看不太分明,但她的指尖摸得出來:最底層的黃褐,粗糙,起皮。中間的淡白,光滑,是麵糊乾了以後的質感。最上面一層,灰色粉末,細,摸上去有點沙。
三層。三個階段。湯,麵,乾麵。
她把碗翻過來,扣在地上。
碗底朝上。這個動作她做過很多次了。第一夜在矮牆根,碗扣在臉旁邊擋風。後來在棚子裡,碗扣在腳邊當習慣。今天碗扣在地上,不擋風,不擋什麼。
她盯著碗底。塑膠碗底印著一行小字,2026年的保質期標識,在黑暗裡只能看見模模糊糊的輪廓。
「自然乾燥的水分活度不夠低,必須高溫短時脫水。油炸是最簡單的路徑……」
她停了停。
「就是得把麵扔進滾油鍋裡。幾十秒,裡頭的水全炸出去,留下一個蜂窩——開水一沖就回來了。」
外面的麻將聲停了一會兒,又響了。
她看著扣在地上的碗。
「得搞油。」
鐵皮頂上滴下一滴冷凝水,落在她手背上。涼的。她沒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