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八零年代賣泡麵 · 第 7 章
生的第一桶金
十二號。鐵皮頂上一滴凝露砸在她眼皮上,涼得她整個人彈起來。
棚子裡灰濛濛的,天剛亮。三面牆擋了大半的風,但正面敞著,冷氣從腳底往上爬。帆布袋鼓鼓囊囊墊在背後,三斤麵粉壞死沉沉地頂著腰。
她下意識摸了摸身邊。碗在。扣著的,碗底朝上,和矮牆根那十來天一模一樣。她把碗翻過來,指尖碰到碗沿——乾掉的淡黃褐色湯漬還在,好幾天了,邊緣開始起皮。
她把碗放下。這隻碗待會兒有更重要的用處。
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嘎巴響。她在棚子裡轉了一圈,把今天的問題在腦子裡排了序。
鍋。沒有鍋,什麼都做不了。
灶。沒有灶,有鍋也沒用。
劈柴。沒有柴,有灶也燒不著。
她看了看牆角的破木條和碎磚頭。
先搭灶。
她挑了結實的方木條,在棚子敞開面靠右的位置釘了個框——說釘不準確,她沒有釘子,是用磚頭壓住木條的兩端,搭成一個半人高的架子。兩排碎磚頭壘在架子下面,中間留了一個能伸進手的口,用來塞柴。上面架空一個平面。
搭完了,她蹲在灶台前看了看。
「……沒有鍋。」
磚頭和木條搭得再好,上面沒東西架著,就是一堆破爛。
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往饅頭攤走。
大姐在揉麵,她男人蹲在灶膛前往裡面塞劈柴。蒸籠冒著白氣,老遠就能聞到麵香味。
「大姐,你家有沒有閒著的鍋?小的就行。豁了口的、不好用的都行。」
大姐手沒停。「你要鍋幹什麼?」
「煮東西。」
「煮什麼東西?」
她頓了一下。「麵片湯。集市上賣的那個湯,加麵片。」
大姐這才抬頭看她。「你真要在那棚子裡開火?」
「嗯。」
大姐抖了抖手上的麵粉,不太確定的樣子。「我這邊就一口鍋,蒸饅頭用的。借給你,我這饅頭還賣不賣了?」
她男人在灶膛前頭都沒抬。
大姐像是在心裡翻了翻:「你要能等,我去問問李胖子那邊,食品站搬走的時候落下什麼鐵傢伙沒有。」
「李胖子不是不管那棚子了?」
「棚子是你的,裡頭的東西又不是你的。」大姐翻了一下麵團。「不過食品站那幫人搬的時候跟搬家一樣,鐵鍋鐵盆該帶的都帶了。留不下的也是些破爛。」
「破爛也行。」
大姐看她一眼,那意思是「這人真不挑」。「我替你問一聲。今天來不及,明天趕集我碰得上他。」
「等不了。今天就得用。」
大姐皺眉。「急什麼?你那個湯在集市上不是賣得挺好?」
「湯是湯,麵是麵。光賣湯,一碗三分。加了麵,能賣一毛。」
大姐手裡的動作停了,認真看她。「一毛一碗?麵片湯?」
「嗯。」
「鎮上供銷社的麵館才賣八分,人家還給一碟鹹菜。」
她沒接話。大姐說的是實情,但她也知道自己的湯頭不是供銷社麵館那種鹽水沖味精能比的。
大姐見她不說話,又低頭揉麵。「你先別急。我娘家那邊好像有口舊鍋,邊上豁了一塊,不好用了但沒漏。你要不嫌,我下午回去一趟給你翻翻。」
「多少錢?」
「什麼錢不錢的。」大姐用胳膊擦了一下額頭的汗。「你先把你那個棚子收拾好。」又補了一句,「你那個湯今天還欠我一碗。」
她點點頭,往鎮東集市空地走。
茶攤老頭在。鐵皮桶改的灶上坐著一把熏得烏黑的水壺,老頭正往灶膛裡塞枯樹枝。
「大爺,你這個桶是哪來的?」
老頭頭也不抬。「廢品站揀的。」
「廢品站在哪?」
「鎮北頭,收破爛的老劉。不過他那兒沒有整鍋,都是些破銅爛鐵。」
「鐵皮桶有沒有?」
老頭這才抬眼看她。「你要鐵皮桶幹嘛?」
「燒水。」
老頭看了看自己面前的鐵皮桶灶,又看了看她。「你那棚子裡要開火?」
「嗯。」
老頭拿樹枝戳了戳灶膛裡的火,語氣很平。「鐵皮桶燒水行,煮東西……薄了點。燒幾回就漏水。」
「先頂一兩天就行。」
「那你去找老劉,跟他說是賣茶的老孫頭讓你來的。他那兒有個掉漆的搪瓷盆,底下沒掉瓷的話能頂幾天。」
「搪瓷盆。」
「搪瓷盆比鐵皮桶強,厚。但別幹燒,裡頭得先放水再上火。」
「多少錢?」
「老劉那邊論斤賣的。一個搪瓷盆怎麼也得兩三斤……你去跟他說,他在集市上擺攤收的時候你去找。平時他那個院子不讓人進。」
今天不是集市日。老劉不在。
她問了茶攤老頭老劉平時在哪收東西,老頭指了指鎮北頭的方向。「他每天上午推個板車在鎮北糧站門口收一趟,十一點左右收攤。你現在去還趕得上。」
她差一步跑過去的。
到糧站門口的時候,一個乾瘦的老頭正往板車上搬麻袋,車上堆著報紙捆、破布頭、幾個壓扁的鐵皮筒。車幫上掛了一塊紙板,寫著「廢品收購」。
「劉師傅?」
老頭看了她一眼。「你賣東西?」
「不賣,買。賣茶的老孫頭讓我來的。」
老頭「嗯」了一聲,手上的動作沒停。「要什麼?」
「搪瓷盆。能燒水的。」
老頭從板車底下翻了翻,翻出兩個搪瓷盆。一個掉瓷掉得厲害,底部露出大片黑鐵。另一個好一些,白色,直徑一尺左右,底部印著半個紅色的「獎」字——大概是哪個單位的勞模獎品。邊緣磕掉了一塊瓷,但底部完整。
她拿起來翻了翻,用指甲刮了一下底部。搪瓷沒掉,光滑。
「這個多少錢?」
「論斤的。這個……」老頭拎起來掂了掂,「兩斤半。五分錢。」
五分錢。她手頭四角四分——昨天交了七毛五的租金,大姐借了兩毛六,自己原來的四角九。四角九加兩毛六等於七毛五,全交了。剩四角四分。
「有沒有杯子?搪瓷的,鐵的也行,能喝水的。」
老頭又翻了翻,找出一個搪瓷缸子,磕碰得坑坑窪窪,把手鬆了一邊但還沒掉。「這個兩分錢。」
「一起七分?」
「六分。缸子不算你那麼多。」
六分錢。剩三角八分。
她把搪瓷盆和缸子端著走回棚子的時候,路過饅頭攤。大姐掃了一眼她手裡的東西,什麼都沒說。
回到棚子,她把搪瓷盆架在磚頭灶台上。大小剛好,邊緣搭在磚頭上,穩當。
接下來是水。她端著搪瓷盆走到供銷社後院,用井水龍頭接了半盆水,端回來。走了兩趟才把搪瓷盆裝到半滿。然後又用泡麵碗接了一碗水放在灶台邊上備用。
劈柴。她在棚子後面的排水溝旁邊撿了一堆枯樹枝和碎木頭,又在牆角翻了翻,從破木條堆裡挑出幾根劈了——沒有斧頭,用磚頭砸斷的,砸出來的斷面參差不齊,但能燒。
一切齊了。灶、水、柴、盆。
她蹲下來,在地上鋪了那塊帆布——就是她一直當墊子坐的那塊——倒出大半斤麵粉。白花花的麵粉攤在帆布上,中間她用拳頭壓了一個坑。
食鹼。她從紙包裡掐了指甲蓋那麼一小撮,化在半碗井水裡。水微微發黃。
鹼水倒進麵粉坑裡,手指從外圍往中間攪。麵粉從散粉變成棉絮狀,再變成粗麵團。她用力揉了幾下,掌根壓下去,疊回來,再壓。手腕酸得快。
麵團表面粗糙,坑坑窪窪的。她蓋上帆布角,讓它醒著。
「鹼水濃度差不多百分之零點五,碳酸鈉和麵筋蛋白的交聯反應大約需要十五到二十分鐘——」
沒人聽見。棚子裡就她一個。她還是停了一下,翻譯了。
「……就是放一會兒,讓它軟下來再拉。」
又停了兩秒。
「這個年代的麵粉灰分太高,做出來的麵片表面肯定粗糙。在2026年這種東西連方便麵的原料桶都進不了。」
她搖了搖頭。不對。
不能這麼比。在這兒,能拉薄、煮不爛,就已經是最好的了。
她趁醒麵的時間搓鹽磨味精。粗鹽用碎磚頭碾了,倒在帆布角上抖了抖,粗顆粒篩掉,留下細粉。蓮花味精從小紙袋裡倒出來,用指甲掐分成等量小份,每份大概——她看了看——零點三克左右。黑醋瓶子擰開放在旁邊。
她往灶膛裡塞了一把枯樹枝,劃火柴點著。火苗躥起來的時候,搪瓷盆底部「嘣」的一聲,像有人從裡面敲了一下。
她後退一步,盯著盆看。沒漏。是搪瓷層和鐵皮受熱膨脹不均勻發出的聲音。
記住,先放水,再上火。
好在水已經在盆裡了。
火漸漸燒起來。水面上開始冒細小的氣泡。她蹲在灶前加柴,火苗舔著搪瓷盆底,盆底那半個紅色的「獎」字被火光映得一閃一閃。
等水的時候她掀開帆布角看了看麵團。表面比剛才光滑了些。她用手指按了一下,凹痕慢慢回彈。
行了。
她揪下一小團麵,在手心按扁,兩手捏著邊緣往外扯。麵團不情願地拉開,扯到兩指寬的時候她停了一下,繼續拉。三指寬。沒斷。
鹼的效果。
扯薄了,她用手指撕成不規則的片狀,往搪瓷盆裡丟。麵片碰到沸水,邊緣先變色,從灰白變成半透明的白,在水面上打了個轉。她拿兩根削了頭的樹枝當筷子,撥了撥,防止粘在盆底。
又扯了三四片,丟進去。搪瓷盆裡漂著七八片薄麵片,邊緣微微捲起來,在翻滾的熱水裡沉浮。
她等麵片浮起來——大約兩分鐘。浮起來就差不多了。
她往盆裡倒了一份味精、一小撮鹽粉、三滴黑醋。用樹枝攪了一下。
湯色從清水變成淡琥珀色,和集市上調味湯的顏色一樣,但多了麵片——麵片表面析出的少量澱粉讓湯體微微發曖,有一層若隱若現的底。
她夾了一片麵出來,放進泡麵碗裡。又用搪瓷缸子舀了一勺湯,倒進碗裡。
這個碗第一次裝了固體食物。
以前裝的是泡麵、調味湯、雨水、熱水——都是液體,或者泡在液體裡的軟物。現在碗底有一片面,薄薄的,邊緣捲曲,浸在淡琥珀色的湯裡,微微起伏。
她端起碗。先喝了一口湯。
鮮。和集市上的味道一樣的鮮,但多了麵片的澱粉。澱粉糊化後析出的多糖鏈在湯裡形成了一層薄薄的口腔包裹感,讓鮮味從「衝擊」變成「瀰漫」——
她頓了一下。
「……就是湯更厚了。不那麼寡。」
她夾起麵片,咬了一口。
有嚼勁。不爛。牙齒咬下去有回彈,是鹼的作用。但表面粗澀,不像現代泡麵那樣光滑。
「當然不光滑,這是手扯的,不是機壓的。」
停了一下。
「……手工的,沒法跟機器比。」
又咬了一口。
「夠了。」
她把碗放下。碗沿上新增了一道淡白色的麵糊痕,疊在之前的淡黃褐色湯漬上面,像年輪。
「能賣。」
她在灶台邊上守了半個上午。
不是不想出去喊——是沒法離開。火得看著,水得續著,麵團得現扯。她搬了塊磚頭坐在棚子門口,把搪瓷缸子擱在灶台邊上,調味料按順序排好。
棚子街的人流不多,但不是沒有。來來往往的,大多是騎自行車的、走路的、提著布袋去供銷社的。有人路過的時候會扭頭看一眼——棚子裡冒著熱氣,飄出來一股說不上來的鮮味。
第一個停下來的人是個拉板車的漢子。四十來歲,灰布工裝,前襟汗濕了一大片,脖子上的毛巾灰撲撲的。板車上碼著幾袋東西,看著沉。
他把板車靠在路邊,站在棚子前面吸了吸鼻子。
「什麼味兒?」
「麵片湯。一毛一碗。」
「一毛?」漢子皺眉。「供銷社那邊才八分。」
她沒接話。
漢子站了一會兒。他又吸了吸鼻子,看了看棚子裡的灶台和冒著熱氣的搪瓷盆。
「來一碗。」
她從搪瓷盆裡舀了湯倒進搪瓷缸子,夾了四五片麵放進去。又往裡加了一小撮鹽粉、一份味精、兩滴黑醋——比她自己吃的時候少一滴醋。第一次賣帶麵的東西,保守一點。
缸子遞過去。漢子接了,先吹了吹,喝了一口湯。
他停了一下。
不是很久。大概一秒,一秒半。
不是饅頭攤大姐那種三秒的發愣,也不是區幹部那種兩秒的壓制。這個漢子的停頓更短——因為他餓了。幹了一上午活,胃先於腦子做出判斷。
他沒說話,從口袋裡摸出一雙竹筷子——隨身帶的——夾了麵片塞嘴裡,嚼了兩下。
「麵有勁兒。」
他蹲在棚子門口,三口把剩下的麵扒完了,端起缸子把湯喝乾。缸子放下,掏錢。掏了半天,從褲兜深處摸出一毛錢,皺巴巴的紙票。
「明天還在不?」
「在。」
漢子點點頭,拉起板車走了。
她把紙票展開,疊好,放進帆布袋。
第一碗。一毛錢。
接下來的客人零散地來。一個提菜籃的老太太,一個穿藍布工裝的年輕工人,一個帶小孩路過的婦女——小孩聞到味道不肯走,婦女罵了一句,但最後還是掏了一毛錢。
小孩端著缸子,兩口就把麵吃完了。婦女看了小孩一眼,自己端起缸子把剩下的湯喝了。
她喝下去之後停了一下。嘴唇動了動,什麼都沒說。把缸子還回來的時候,手指在缸沿上多停了半秒。
「謝了。」
「好吃。」小孩拽著她衣角說。
婦女拉著小孩走了。走出去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棚子。
第五碗賣出去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
買主是棚子街上的老熟人——隔壁棚子寫信的老頭。頭髮花白,面前擺著一張木桌,上面放了墨水瓶、毛筆、幾張信紙。他伸著脖子往這邊看了好幾回,這會兒終於走過來了。
「丫頭,你那棚子裡開火了?」
「嗯。」
「什麼東西?」
「麵片湯。一毛一碗。」
老頭砸了砸嘴。「你這個價錢……」搖了搖頭,但沒走。又聞了一會兒。
「來一碗吧。賒帳行不行?這兩天沒開張。」
「不行。」
老頭笑了,不惱。「行。你是做買賣的。」
他摸了半天,摸出一毛錢和兩張一分票。
「一碗麵片湯。你那個湯能不能多盛點?」
她多舀了半勺湯。麵沒多給。
老頭端著缸子回自己棚子裡吃了。過了一會兒,他的聲音從那邊傳過來。
「丫頭!這個麵和湯有點東西。」
沒說好吃,沒說鮮,就說「有點東西」。
太陽落到鐵皮頂下面的時候,她數了數。
五碗。五毛錢。三張一毛的紙票,兩個五分的硬幣。
她把錢碼在帆布上,一個一個擺好。旁邊攤著調味料、麵粉袋、食鹼包、醋瓶。
算了筆帳。
今天用掉大半斤麵粉,約一毛五分。味精五份,約一分半。鹽和醋的用量太小,忽略不計。搪瓷盆和搪瓷缸子一共六分錢,是一次性投入。柴是撿的,不算錢。
收入五毛,扣掉原料成本約一毛七分,毛利三毛三分。再扣掉搪瓷盆缸的六分,今天淨賺兩毛七分。
兩毛七分錢。
大姐那邊每天一碗湯的債,今天欠著——沒麵的時候欠的,得明天補上。大姐借的兩毛六分租金欠款,月底之前還。
她把錢收進帆布袋,和原來的三毛八分放在一起。六毛二分。加上今天剩的麵粉還夠做七八碗,明天的成本幾乎是零。
如果明天也能賣五碗。
她在心裡推算下去。五毛一天,一個月十五塊。扣掉租金一塊五,淨賺十三塊五。1983年一個普通工人月工資三十五到四十塊。十三塊五不算多。
但夠活。夠存。夠攢。
夠想下一步。
問題是效率。
今天五碗麵,從第一個客人到最後一個,中間將近四個小時。不是沒人來,是做不快。每碗麵片都得現扯、現煮,水開要等,扯麵要時間。一個客人等一碗麵至少七八分鐘,碰上性子急的等不了就走了。
這是現煮麵片湯的天花板。靠她一雙手,一天撐死二十碗。兩塊錢。
兩塊錢一天,一個月六十塊。在這個年代算高收入了。但她要的不是六十塊。
她要的是那種東西——開水一沖就能吃,不用燒火,不用等,預先做好,大量生產。一碗一毛到一毛五,利潤翻倍,產量翻十倍。
油炸麵餅。
麵餅在油鍋裡炸一百七十度一百八十度的時候,水分瞬間汽化,形成蜂窩結構。這個蜂窩結構是復水的關鍵——開水一沖,熱水鑽進蜂窩孔洞,三分鐘還原。
沒有油炸,就沒有蜂窩,就沒有泡水即食。就只能現煮。
而油炸需要油。
油要票。
這條線她摸過兩回了。供銷社營業員聽見「油」字就冷臉,集市上的麵粉老頭聽見就閉嘴。在1983年,食用油是統購統銷物資。糧食可以私下賣,油不行。私下買賣食用油,不是「不讓」,是「違法」。
她的麵片湯能賣。今天證明了。
但麵片湯只是過渡。真正的目標在那層蜂窩結構裡面。
她躺在棚子裡,帆布袋枕在腦後。背後是鐵皮牆,涼的。頭頂是鐵皮頂,黑的。腳邊是碗,扣著。
碗沿上新添的那道淡白色麵糊痕已經乾了,疊在更早的淡黃褐色湯漬上面。兩層顏色,兩個階段——先是湯,然後是麵。
下次是什麼?
鐵皮頂上又滴下一滴冷凝水,落在她小腿上。涼的。
她沒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