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然界 · 第 6 章
第六章 不是想像中的修仙
雜役院的早晨從搬藥材開始。
管事師兄丟了一本薄冊子到沈嶸懷裡。頭也沒抬。「入院的都有一本。別弄丟了,沒第二本。庫房在裡頭,搬藥材。」他已經在翻下一頁了。
他接住冊子,往旁邊讓了一步。讓了之後才意識到——管事喊的不是要他讓開,是習慣。一個人來了,丟東西,喊下一個。不管後面有沒有人。
沈嶸接住。冊子十來頁,紙比懷裡那半頁厚,字也密。他沒翻,先折好塞進衣襟——跟殘頁放同一邊。
兩樣東西頂著胸口。
庫房在藥材院最裡頭。泥磚牆,地上竹簍亂堆,藥味沖得人打噴嚏。碎石路到庫房門口就斷了,裡頭是踩實的泥地。沈嶸邁進去的時候,腳下咯吱聲沒了,只剩悶悶的踩泥聲。
大嘴從庫房裡頭搬著半人高的竹簍出來,看見他。「你倒是來得準時。管事走了?」
「走了。」
「他給你冊子了?」
「嗯。」
大嘴把竹簍墩在地上,揉了揉肩膀。「翻了沒?」
「還沒。」
「裡面畫了人——你知道吧,就是人身體裡面的路。經脈。」大嘴搬起竹簍,走了兩步又停下。「你曉得經脈是什麼不?」
「不曉得。」
大嘴側了一下頭。「不是——你跟你那個周爺練了十年,連經脈都不知道?」
沈嶸沒回話。他彎腰搬起另一只竹簍,跟著大嘴往外走。竹簍壓在肩上,裡面的乾藥材沙沙地響。
大嘴沒等到回答也不在意,繼續講。「我也是聽考核那天那個師兄跟別人講的——吸進去的東西要在身體裡面走,走固定的路,走到地方了才能存住。不然你吸再多也是散的,跟沒吸一樣。你那半頁紙上沒寫這些?」
沈嶸走了幾步。「寫了。」
「寫了?寫了什麼?」
「氣行百脈,自生自走。」
「……什麼意思?」
「自己走。」
大嘴咂了一下嘴。「那你走了十年,走到哪了?」
沈嶸腳步停了一下。碎石路到頭了,前面是飯堂的泥地。他踩上去,聲音消失了。他沒有回答。
大嘴也停下,回頭看他。「不是問你哪壺不開——我是說,你練了十年,到底有感覺沒有?」
「有時候有。」
「什麼感覺?」
「熱。肚子裡熱。散開。散開就沒了。」
大嘴搬著簍子繼續走,聲音悶在簍子後頭。「散開就沒了——那就是沒走到地方嘛。你看冊子,裡面畫了路,照著走就不會散。」
沈嶸沒說話。他聽見了大嘴講的字。每一個字他都聽見了。但大嘴說的「走」,跟他感覺到的「散」,是不是同一回事,他不確定。
——
下午清通道。通道在藥材庫和靈田之間,兩面泥磚牆,地上碎石混泥。牆頂缺了幾塊瓦,光從缺口漏進來。沈嶸抱著碎磚和枯草往外搬,走到通道口的時候,眼睛掃到下面。
下面是一塊平台。台上一個人盤坐著。看年紀不大,可能跟沈嶸差不多。
那人的皮膚底下有一層東西在流。不是光,不是汗。是皮膚表面有一層薄薄的什麼,順著固定的路在走。流過手臂,流過脖子。那人手腕上的皮膚底下,那條東西比別處亮一點,然後暗下去,然後再亮。
沈嶸站著。懷裡一捆枯草掉了。他沒撿。
台上那人手臂抬起來的時候,那層東西在肩膀的位置聚了一下。比別處都亮。然後順著手臂往下流。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手背上什麼都沒有。把手翻過來看掌心。也沒有。測靈石壓過的地方早就不涼了。
大嘴從通道裡頭喊。「沈嶸!那邊還有半車碎磚——你看什麼呢?」
沈嶸沒應聲。
大嘴走出來,順著他的目光往下看。「噢,練功的。內門弟子,每天這個時候都在。」看了他一會兒,聲量降下來。「……你沒見過?」
沈嶸的聲音很輕。「他身上那是什麼?」
「靈力啊。吸進去的東西煉化了就在體內走,走通了看得見——我聽人講的。」
沈嶸又看了一陣。台上那人換了個姿勢。那層東西順著他的動作流,不快,但沒斷過。
他十年在井邊蹲了那麼多個早晨。肚子裡熱過。散過。從來沒有流過。
「別看了。」大嘴抱怨的口氣,但聲量沒升回去。「那是內門的東西。咱們這輩子——算了不說了。碎磚還沒搬完。你到底搬不搬?」
「搬。」
沈嶸彎腰把枯草撿起來,抱著往碎石堆走。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台上那人站起來了。從台上走下碎石路。腳踩在碎石上。碎石沒有動。
太遠了,聽不見有沒有聲音。但沈嶸看見那人的腳踩下去,地上的碎石紋絲不動。他自己每天踩這條路,碎石在腳底下咯吱咯吱地響。
他把草扔到堆上,轉身回通道。腳步聲咯吱咯吱的。
——
第二天翻靈田。
靈田在雜役院後方。不大,幾壟土,周圍用歪斜的木樁和草繩圈著。土色比普通田深,帶一點灰。沒有水。
沈嶸拿鋤頭翻第一鍬。鋤頭吃進土裡,手心震了一下。
不是土硬。是土裡有東西。一股極淡的涼意從翻開的土裡滲上來,順著鋤柄傳到掌心。
他認得這個。
跟井邊石頭的涼一樣。
他蹲下來,手貼在翻開的土上。涼意斷斷續續——這壟土有,旁邊那壟沒有。翻了第三鍬,有。第四鍬,沒有。第五鍬,有一點,比前面淡。
大嘴在旁邊那壟翻土,頭也不抬。「你蹲那裡幹嘛?翻土不是這樣翻的——你一鍬一鍬刨,刨到天黑也翻不完。連著翻,一鍬挨一鍬。」
沈嶸站起來,正常翻土。涼意從翻開的土裡一陣陣冒上來,斷斷續續。像水滲過來又滲不過來。
大嘴翻了一陣,直起腰捶背。「這破田……我聽管事跟另一個人講,這田以前出藥出得好的,這兩年越長越差,跟死了一樣。也不知道是土的問題還是什麼。」
沈嶸手裡的鋤頭停了一下。「以前多好?」
「我怎麼知道。管事的原話是『三年前這田養得出三品藥,現在連五品都懸』。什麼品不品的,反正就是差了。」
沈嶸沒追問。繼續翻土。涼意還在。斷斷續續。有的地方有,有的地方沒有。
翻完自己那壟,他把鋤頭靠在木樁上。站著看那片翻了開來的深色泥土。涼意正在散掉——翻開之後冒一陣就淡了。
他不曉得自己在感覺什麼。但他記住了這個:跟井邊石頭一樣的涼,從地底下來的。
——
夜裡。雜役房通鋪,十幾個人擠一排。油燈掛在牆上,火苗比指甲蓋還小。夜裡安靜,只剩呼吸聲和偶爾的翻身聲。
沈嶸坐在鋪位上,把半頁紙和薄冊子攤在膝蓋上。
殘頁在左,泛黃,邊緣焦了,字是行書。冊子在右,紙新,字印得整齊。
大嘴在旁邊的鋪位上翻過來。「你還在看那半頁紙?有正經冊子了你還看那個?」
「在看。」
大嘴看了他一會兒,翻回去。過了一陣又翻過來。「我是真不懂你。兩百個字看了十年還不夠?」
沈嶸的手指點在殘頁上。那行字。
「你看這裡。」
大嘴湊過來,瞇著眼。「哪裡?」
「氣行百脈,自生自走。」
「你下午也講了這句。到底什麼意思?」
「吸進去的東西會自己走。不用你管。」
「對啊,然後呢?」
沈嶸翻開薄冊子。手指點在畫著人體的那一頁。經脈路線用紅線標著,從腹部出發,沿固定的路走四肢、走胸口、走頭。每一條都畫得清清楚楚。
「這裡。」
「經脈圖嘛。」
沈嶸的手指停在紅線上。「它不是自己走。」
「什麼?」
「它畫了路。從這裡——」手指點在腹部那個圓點上。「到這裡。到這裡。」指頭沿著紅線移。「每一條都畫好了。照著走。不是自己走。」
大嘴看了半天。「……所以呢?」
沈嶸把兩份東西並排放在膝蓋上。他的手指摩著殘頁邊緣那道燒焦的痕跡。
「我以前吸進去的東西——會熱,散掉。我一直覺得是我留不住。」
「不是留不住嗎?」
「是沒有路。」
安靜了一陣。大嘴在消化。
「那你照冊子的路走不就完了——」
「試了。」
「結果呢?」
「走了一點點。到這裡。」沈嶸的手指點在自己胸口。「就散了。」
「為什麼?」
「不曉得。」
油燈的火苗晃了一下。大嘴翻回去躺著,看著天花板。過了一陣,聲音悶悶地傳過來,不像在問沈嶸,像在想事情想出聲了。
「會不會就是不夠。」
「什麼不夠?」
「吸進去的東西不夠。空氣裡那點東西太少了——你再會走,沒東西走,走到一半斷了也是正常的吧?」
沈嶸沒有回話。
他低頭看膝蓋上的兩份東西。左邊泛黃,焦了邊,不知道多久以前的手抄。右邊紙新,紅線畫得規規矩矩。
半頁紙上每一個字他都記得。吸滿,腹如鼓,閉三息,徐徐吐之。意守臍下三寸。氣行百脈,自生自走。
他照著做了十年。呼吸的節奏沒有錯。意守的位置沒有錯。氣也確實進來過——肚子裡熱過,身體輕過,腦子安靜過。
那些都是真的。
但半頁紙沒有跟他講經脈。沒有跟他講靈力。沒有跟他講吸進去的東西要走固定的路、走到固定的地方、存住了才算數。半頁紙只說了一句「自生自走」——像在跟一個站在滿地水窪裡的人說「水會自己找到低處」。在一個水還很多的時候,這句話夠了。
他現在蹲的地方不是水窪。是一條快乾的溝。
他把殘頁折起來。手指在折好的紙面上壓了一下,塞回衣襟裡。壓的時候掌心貼著胸口停了一息。
冊子合上,壓在枕頭底下。
大嘴已經睡著了。打呼。
沈嶸躺著。沒有睡。
他想了一陣。想不出更多的東西。只有一件事是清楚的。
半頁紙沒有錯。但它講的那個世界,跟現在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