運河奇緣 · 第 4 章
心中
心中
日文裡面有一個詞,叫「心中」(しんじゅう)。
你不要用中文的意思去想。中文的「心中」是裡面、是心裡。日文的「心中」不是這個意思。日文的「心中」是——兩個人一起死。
通常是一對戀人。因為不能在一起,所以選擇一起走。死在一起。
近松門左衛門。淨琉璃。他寫了很多心中物的故事。那些故事裡面的人——都是沒有路走的。不是不珍惜命。是活著的選項,被一個一個拿走了。
我戰後才讀到。中正路邊有一個舊書攤,我買到一本日文選集。讀很慢。讀到那些故事的時候——坐不住。
因為那是同一種人。
一邊沒有路。一邊有路但是被綁住。在那個結構裡面,活著的選項被拿走了。
「心中」在他們那個世界裡面,不是放棄。是最後一種反抗。
好。那天晚上的事——我講。
我不是在場看到的。那天晚上我不在運河邊。後來知道的這些,是我母親講的、碼頭邊的人講的、我東一點西一點拼起來的。
所以你聽。
那天晚上——歌仔冊裡面寫的是秋天。金快跟吳皆義在運河邊見面。見面的地點——有人說舊運河橋那邊,有人說船溜。我母親說是在中段的河岸,晚上沒有路燈,比較暗。正確的位置沒有人知道。他們去那裡,不會挑一個人家看得到的地方。
金快什麼時候到運河邊的?不知道。她那天有沒有跟任何人講?也不知道。我母親說她那天沒有感覺到金快有什麼不一樣。「就是那樣。該做的做完,該講的講完。」
跟平常一樣。
我那時候一直問。連講話的聲音都一樣嗎?連收東西的方式都一樣嗎?我母親不發火——她那種人不發火——但是她不回答了。不回答就是不要我再問。我後來又問過一次:她有沒有帶什麼東西?
我母親停很久。「沒有什麼好帶的。」
我再問。她說:「你吃飯了沒。」
你知道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她在關門。
但是我一直在想那五個字。跟平常一樣。一個人決定今天晚上要去死,白天跟平常一樣。該做的事做完,該講的話講完。腳步穩的,重心準的,盤子上的汁水不晃。
不是平靜。是已經過了平靜。水退到底了。底下的泥都露出來。沒有什麼可以再退。
吳皆義那天晚上的事情,我連我母親的轉述都沒有。他從哪裡出發、怎麼到的運河邊、什麼時間到的——全部不知道。這些事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已經沒有機會講了。
報紙上寫,吳家的人說他出門前沒有講任何話。但是一個人在自己家裡出門,總有人看到。穿什麼,帶什麼,腳步快還是慢。這些東西報紙沒有寫,但是一定有人知道。那些人後來不講了。
碼頭邊的人後來講的是另一件事。他們被打撈起來的時候,水裡的位置。
那天我在碼頭上簽單。旁邊兩個工人在講。不是對我講——是他們自己在講。
「撈起來的時候我看到。兩個人。」
「什麼兩個人。」
「一起的。鹽水溪那邊出水口。不是運河中間,是旁邊有草的地方。」
「綁在一起的?」
「沒有綁。」
「那怎麼會在一起。」
那個人停了一下。「位置啦。一個前一個後。」
前面那個是女的。後面是吳家的。
另一個人扛著貨走了。講話的那個人還站著。我簽完單遞過去。他接的時候講了一句——可能對我講,可能自言自語——「不是抱的。是一前一後。」
我沒回話。簽單遞過去,簽了。
但那三個字我記住了。一前一後。
碼頭邊的人扛貨怎麼走的?前面的人走,後面的人跟。後面的人不看路——看前面那個人的肩膀。前面停他就停,前面走他就走。
一前一後是這種走法。
如果一個人主動牽另一個人下水,水裡的位置應該是面對面的。或者抱在一起的。但是一前一後。
像跟著走。
這三個字我想了很久。
我去運河邊看過。不是確切的地方——沒有人知道確切在哪裡。我去看岸邊的坡度。
從岸上走到水裡——不是跳下去。是走下去。有坡度。每走一步,水會漲上來。你有時間停。你有時間回頭。
他沒有停。
也沒有跑。就是一步一步跟著走下去。不是被一個浪打下去的那種——碼頭邊偶爾有人掉到水裡,慌了,被水沖走。不是那樣。是安安靜靜走進去的。
他自願嗎。
我想了一輩子。不確定。
但是我後來聽到一件事。很久以後。一個住河邊的老婦人。她也是聽來的——不是她自己看到的。她講的時候年紀已經很大了,你搞不清楚她在講哪一年的事。
但是她講了一個動作。
她說那天晚上有人聽到水聲。不是大的聲音。是腳踩進水裡那種聲音。聽的人住在河邊。他說,先聽到岸上走。然後走到水裡。岸上的腳步聽得到,到水裡就聽不太到了。
岸上脫了。
脫什麼。
鞋。
跳下去的人不脫鞋。來不及。慢慢走進去的人才脫鞋。脫鞋是——你每天回家進門之前做的事。
一個人走向死亡的時候,做了一個回家的動作。
這個我想了一輩子。不懂。
但是我知道一件事。一個人脫了鞋才下水,他至少不是被拖下去的。被拖的人來不及脫鞋。
你問他自願嗎。
我只跟你講——他把鞋脫了。